阴历某年某月某日，阴差「长面火烧」，因肆意学舌，按规扣钱数伍。

前者实在六万七千八百九十钱；后者实在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一钱。

明眼瞧见「寻溪」动笔，阴差哼哈二将也一点不怵，反而偷偷笑，只当自己买票瞧戏瞧乐子了……不对，戏票都未见得有这么便宜的。

谁人不知道，冥秘长「寻溪」话虽不多，人却是个顶顶好的。

随便扣人月俸的事情，他可干不出来。

就算是扣了，也是有理有据地扣，叫人心服口服。

*

富豪老头天地银行百万冥币被盗刷一空追款无门，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让新上任的阎君靳梦衡评价，只有一个字：该。

身为一个经过了八年专业培训的法师，靳梦衡并不支持、甚至对“受害者有罪论”秉持着坚决反对的态度。

然而，对于老爷子被偷的事情，他却觉得一点也不冤枉。

卢芋归——万兴食品股份有限公司的前身，万兴小作坊的创始人。

诚如林又雪评价的那般，老爷子年轻时候就是个乐观开朗且怡然自得的快乐青年。

年纪上来之后，就是个想得开的快乐小老头。

即便经历了种种特殊时期的风波，风刀霜剑、枪林弹雨里过来，依旧不改其豁达的本性。

甚至，还精力旺盛到，在61岁那年参加了恢复的高考，并一举上岸C大。

这样的人，放到哪里都是能干出一番事业来的。

但，人无完人。

卢芋归是优质股不假，本人极度抽象也是真。

就靳梦衡评价：是哪怕放到阴间，也绝对标新立异的抽象！

事情还得从十来年前说起——

长夜未央。

阴间寸草不生的孤原又开始霜雪遮蔽「枯荣」。

「枯荣」是阴植的一种，能茂密长起来，此地定是长年无人踏足。

本身倒是无毒，只是气味格外大，掠夺土地生机的能力也格外突出。待它长到一定程度，土地的养分无法再供养它，便会自行枯化。

待得春秋几度，土地重新肥沃，又会迎风生长，郁郁葱葱。

卢芋归积得毕生福报，又不缺钱，哪怕落户阴间，也是最繁华的城池。

大城池繁荣，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寻欢作乐之处应有尽有。

老爷子一开始还新奇异常，城里逛了许久，不久之后便心生一种无所事事的迷茫。

于是，便有了众鬼向城内拥簇，老爷子一人裹紧衣袍负棺北上的景象。

起初，笑呵呵的老爷子是买了一辆车、一匹马的。

只繁华之地的健硕马匹，经受不住风吹雨打、霜雪摧折。

将将步出百余里，走到水草不丰之处，被寒风一吹，就开始哆嗦。

鬼又哪里会真的被冻死呢……马儿虽亡，却仍记得这种能冻血裂骨的寒冷，一再拒绝老爷子继续赶路的催促。

“唉，能怎么办呢……红糍粑哦，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动，咱们爷俩莫不是就这么耗着？”

“明明是个俊俏马啊，又高又大的，我们那儿可长不出你这样的，还是家里的矮脚马好哦，个子虽然不出挑，但是真能吃苦的喽。”

枣红色的马儿红糍粑摇头晃脑，脖子上还挂着老爷子精挑细选的五色丝绦，随着摆头的动作不住甩动。

又被哄着走了几十里路，见到「枯荣」满地，红糍粑这下是真的一步也不愿意再走了。

“……行吧，就这了。”老爷子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干嚼了一根海椒，又哄孩子似的给高头大马喂了一块饴糖，“到新家了我们。”

棺材落地，棺盖重启，纸钞伴着风雪一道飞散开，哗哗作响的同时，也引得枣红马不安地跺了跺脚。

“不怕不怕。”老爷子复哄了几句，低着身子咳笑了几声，才又道，“一会儿我点生个火，燎了给你暖和暖和。”

在寥无人烟的地方，纸钞是最无用的东西。若是能用来烧火取暖，也算是派上了用处。

但，也不能说一无是处，毕竟有这种东西飞散开，慢慢的，会有人来的——

起初，只是一两个拾荒的鬼。

“钱？！还是这么大面额的，我去，今天是走大运了……”

“我这边也有！”

“一大叠，发了发了，明天还来瞅瞅。”

“也是，好些呢……”

后来，得了好处的鬼越多，竞争起来，便有人不再甘心白日来夜里归，陆续在附近扎帐篷、盖房子。

也有鬼跟老爷子一样，把棺材随身背着，只都不太敢搬到「枯荣」疯长的中心地带，气味难闻不说，心里还抓挠得慌。

就这样，人越来越多，老爷子的位置也越来越往「枯荣」疯长的中心地点挪。

不是没人探究这大雪飞扬、满地清白一般的纸钞究竟来源于何处，只是众鬼寻寻觅觅，仍找不到答案，遂无奈放弃，只认真除雪拾捡纸钞。

“……还是你聪明哦，晓得挖出好几个坟包地道，我们在地下乱转悠，就没人晓得到底是哪里有那么多钱散出来的。”

地下，老爷子又嚼了一根海椒，不住地笑，“就是委屈你了，那么高大一个，天天跟我地道里钻，毛都粘上泥了，得空给你拿雪搓搓啊。”

红糍粑打了个喷嚏，摇摇头，没理他，只埋头叼他包里的海椒吃，斯哈斯哈也不肯吐。

再后来，地上被人凿河引水过来，有了市集，有了街道。

某一日，红糍粑投胎的时候到了，吃了顿饱饭，难得热情伸出舌头，舔得老爷子几乎睁不开眼，呼出来的气都带着海椒和牛油的味道。

舔够了，才扭着屁股哒哒哒往奈何桥去了，头也没回。

“早知道你要走了，该给你也做顿钵钵鸡尝尝的，味道可不比火锅差啊。”

老爷子笑了笑。

笑完，没忍住眼里冒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