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好友双眸冒火，即使变成一个光头，还是俊俏得不像样，范闲挣脱被钳住的双腕，又不知死活地靠在好友身上继续得寸进尺地调戏：“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类似的俏皮话，他在赶来的路上已经想出了一箩筐，专等着此刻。只是唱着唱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奇怪念头：好友这幅八风不动的样子看起来，倒真像是个佛法无边的圣僧，与往日一般的神情都像是带了普度众生的悲悯。

他略一走神，就忘记了见好就收。一边跑着调唱小曲儿，一边又鬼使神差上手在好友后脑勺上摸了好几把，终于把人摸恼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悍然降临，镇压了范闲，让他戏谑的唱腔在一霎那间戛然而止。

小范大人只觉周身空间瞬间凝固，好似是被洪荒巨兽盯住，那种面对天敌时的恐惧刻在人类物种的基因里，让他骨髓深处炸开最原始的恐惧，血液逆流，僵直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洛九神情没变，只是温和的气质消失不见，就化作一尊怒目金刚。

震慑只有短短一瞬间，可是范闲花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干涩的声音，喟叹：“这就是……宗师之境吗……了不起！”

反倒是洛九神色一紧，扶住他担忧地连声问：“你没事吧？可震伤了内腑？经脉有无滞涩？”他眉宇间凝着懊恼之色，抱歉地解释，自己还没完全适应新的境界，方才只泄出了一成气机，但还是怕不小心伤到了范闲。

小范大人：“……”

他对好友一本正经真诚开嘲讽的实力简直无语，揉了揉眉心打算开口说自己没事，但是随即眼珠一转，捂住了心口呻吟起来：“啊，好像确实伤到了一点……”

洛将军：“……”

他盯着范闲捂得严丝合缝、却连心跳都没乱上半分的左胸，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吐槽：“武道威压又不会伤到心脉，你装也装得像一点！”

小范大人被拆穿了也不心虚，继续作西子捧心状：“心跳过速，好像是被吓到了，胸口很闷。唉，也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幽幽一叹，柔弱地开始了表演。

他知道这些日子洛九心里存着许多愧疚，毫无负担地利用起来，半真半假演得洛九心中酸软一片，明知他是表演，还是败下阵来，任由他摸头摸到爽，耐着性子听他把路上想好的促狭段子挨个讲了一遍。

从《小和尚思凡》到《秃瓢将军历险记》，这些段子居然被编排成章回体，抑扬顿挫地在洛九耳边轮番轰炸。洛将军盘膝而坐，垂着眼睫，红霞从面上一路蔓延至脖颈，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却始终没把那颗饱受蹂躏的脑袋挪开一寸。

直到范闲过足了嘴瘾，实在没了词，这场漫长的折磨才算结束。洛九双眼无神，生无可恋地由着范闲略带好奇地在头顶弹了个脑瓜崩，没躲，只低声问：“讲完了没？”见对方大发慈悲地点头表示放过自己，才如蒙大赦地站起身，走到树旁，从马背上摘下一个水囊，递到范闲手中：“喝口水吧。”

——天知道，好友怎么能这么唠叨！

范闲愣了愣，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这才发觉自己嗓子冒烟，忙不迭仰头连喝了大半。他恍然回神，两人这次相见时间紧迫，自己居然花了大半个时辰说了这么多废话！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人陪他说话了。

他有妻相伴，有王启年、邓子越等人的尽心护持，可是有好多话，他只能和洛九说。他们有多久没这样坐在一起说话了？范闲不敢承认，如果没有洛九，自己该是多么孤独。

他是很多人的倚靠，可是能这样纵容他的，只有洛九。

只有洛九，能容范闲这棵遮风避雨的巨木，偶尔垂下强撑的枝干，露出内里那个疲惫又任性的灵魂。

“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