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原就听得他前后一番细碎动作,加上彼此实在太过熟悉,心知此人不答话大概是有戏要唱。于是袖手于怀,任他一招逼到近前也纹丝未动,直到感到自己喉间一凉,似有水珠沿颈滑下,不由抬手去擦。
白玉堂看得他动作,大笑道:“如此反应便是了,崔时手心掌纹之间,仍有些未擦静的血迹,而身上没有其他伤口,那手心血迹当是被人封喉之后如你这般下意识以手捂住伤处造成。衣领衣襟上血液沾染的却少,喉间伤口极薄,似是被软剑薄刃之类兵器以极快速度击杀,因此出血少。”
展昭哭笑不得,方知是陪演了一出自己被此人快速击杀的戏码,许是见惯此人胡闹,于此类事儿倒也不着恼。白玉堂这人看着行为乖张,实则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本就学的多且杂,在汴京时又因着办案子的缘故和郎中仵作都走的近,眼光老辣几乎过目不忘,他若说如此,那十有八九便是如此了。
白玉堂不知是因着方才的成功“击杀”,还是因展昭举动与他所推测无差,此刻情绪甚好,在他对面大马金刀坐下,得意道:“该你了。”
展昭微微一征,继而胸中却有些暖意。其实这话是不陌生的,两人在汴京同僚之时也时而共办一件案子,兵分两路调查线索,碰头时交换所得的情形。只是最近这数月以来朝中发生的事情太多,加之月余前那一场分道扬镳闹得一地鸡毛,他本做好了此人与他再见面时横眉冷对乃至形同陌路的准备,却没想到还能有今日这般默契言语的机会。
看来虽则未找到机会开释前嫌,面前此人现下却是将旧账姑且翻篇的意思。
“崔时此人如何?”白玉堂等的不耐,提醒之余将那支湿乎乎的毛笔抵在他脸颊要画,被展昭一把捉住,手腕一转,没收了笔。
“这从何说起?”展昭叹了口气:“曾因杭州的案子认得,已有年余未见,崔兄素有刚正之名,不苟言笑,是个谨慎寡言之人。”
“如此无趣?怕是不止于此。”
“怎么说?”
白玉堂道:“恩荫入仕,家中必是官宦世家。官至杭州通判,也算要职罢?若不是家世太过显赫,此人当有些真才实学才是。我看此人不过三十多岁年纪,仕途却比严州那姓谢的还顺。还有功夫在身,那掌中薄茧虽然比不得你我,却非十年不辍不可得,如此般人物,心智体魄大概都算难得了罢?”
本朝科举与恩荫之途皆可入仕,只是恩荫的世家子弟人数众多,寒门学子十年苦读一考定终身何其艰辛。不过,今上“不欲以贵胄先天下寒畯”,恩荫入仕官员品级略低些,又多以寄禄官为主。需知本朝官员虽然多如江鲫,实职却少,拢共就那么些州府县,是以恩荫出身能做到通判的实属罕见,加之是杭州这种富庶地方的实职官员,远非严州可比。
谢琅探花出身是天子门生,又有朝中三司官员举荐,才得以知严州事。通判一职,虽说在知州以下,却集辅佐与监事于一身,可以直奏官家,未来亦有机会升任杭州知州。若按一般情形,以恩荫入仕的崔时应当如何也赶不上科举入仕又是探花出身的谢琅,但若论派遣的紧要程度而言,崔时的仕途果真是顺利的匪夷所思了。
白玉堂侃侃而谈,抬眼却见展昭含笑面向他,并无讶异之色。忽的想通:“你都知道?那刚叫你说你怎么不讲。”
“惭愧,崔时有功夫在身,展某先前的确不知。但其余事宜,五弟称得上料事如神。”
展昭温言谦语,因着白玉堂的确为他奔波半夜又没同他翻旧账,令他感激之外尚有一分不期然逃过一劫的侥幸。却不知道白玉堂并非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他,论此人性格之别扭,之邪门,总爱在些莫名其妙之事上深谋远虑。而这些莫名其妙之事若是占了个猫字,又总能精准的勾着他的胜负欲,令他颇沉住气的寻个牛角尖,再欢天喜地乐在其中的钻下去。当年能花十天半月安置气死猫,此刻就能和猫演奔波劳累不计前嫌,如此徐徐图之,一朝秋后算账时才能尽占天时地利,再加上锦毛鼠威风凛凛的气势,不得令猫哑然羞愧,深深反省自己的不知好歹么?
总之某只老鼠的长远打算是放长线钓大猫,再狠敲猫一通竹杠,是以虽然被顺毛顺的颇为舒适,却暗暗打定主意决不吃此猫恭维哄人那套。见自己一通分析却没换到展昭半分讶异,正有些兴趣缺缺,听到这句倒转了转心思,背着手凑上前去盯紧展昭:“说是旧交,却不知此人会武,是交浅不言深,还是对方刻意隐藏?”
一句话出口,那猫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却还是给白玉堂瞧见他白纱之下眼睫微动,心知给他说中了心中所想,不由暗自得意。轻笑一声,凑得更近了些。
面前忽的凑了暖烘烘一颗脑袋过来,纵然看不见,也闻得到他惯用的崖柏与广藿熏香。加之白玉堂目力惊人,视线都仿佛有形质,从前与他对视的时候也常常是展昭招架不住,不着痕迹悄悄移开视线。此刻眼上覆着纱带,展昭脑海中却有双桃花眼带着戏谑神色,流光溢彩,华美的几不可直视,他暗暗苦笑,却心知此时万不能显露出些微回避来,否则某人必然打蛇随棍上愈发变本加厉来闹他。
好在此时有人敲门,是白福给他送药过来。真是救人于水火,不枉他此前在汴京言传身教一套哄人/鼠大法。
展昭正暗自庆幸,却感觉面前一阵气流变化,崖柏广藿熏香去而复返,并带着那熟悉的气味不可描述之诡异汤药,正正端在他面前。
他心中警铃大作,仍待假装不动声色,就听白玉堂忍笑声音:“哎呀,怎么才拿来,”又转脸对他拿腔拽调道:“展大人,眼伤未愈,小弟服侍你喝药可好?”
“……不敢劳烦五弟。展某自己来就好。”展昭咬牙,暗恨自己后知后觉,感情此人在他这耗了这半天,就是在等这一刻。
“哎呀呀,这不就生分了?此前别人替你读信怎的就没推辞?”白某人一字一顿,语气轻飘飘,夹带不可闻冷笑。
“……”展昭心说那能一样么?他是眼伤又不是手伤嘴伤。却隐约从某人方才那句品出来点夹枪带棒的意思,还没来得及细想,却听得白福声音:
“二爷,方才大爷有信儿来,说他在钱塘门那儿观潮院住,让二爷空了去寻他。”
端了药碗的那人一征,展昭忙趁着机会将药碗顺了过来——哪敢让他服侍?嫌命长么?不呛死也要给他气死。
又听到白玉堂开口,声音却低沉的有些奇怪,仿佛刻意压着什么情绪,“你说什么?他几时到的杭州?”
白福摸不着头脑:“这倒不知,大爷生意上的事儿都是说走便走,许是与咱们前后脚?”
白玉堂一声不吭,起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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