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过来坐了,一旁白福要给他盛粥,他摆摆手,伸手来拿了块米糕,却不吃,伸头看了看侧面边几上的药碗。
白锦堂顺着他眼神看过去:“你嫌不好闻?那先撤了,晚点再喝。”
“别,你这药今日是换了方子?”
“哎,这都给你闻出来?”白锦堂颇有些惊讶,“六春行的郎中,说天气该暖了,大补的东西要慎用。”
“你之前不是说肺经受损,偶尔吃几副药便好么?怎么近来日日都看见你吃药,方子换了不止一回,咳的也不见好?”
“天冷自然咳得多些,”白锦堂拢了拢貂裘,神色自然,“天暖了便好,年年如此,你不回家过年所以不知道。今年倒是早早跑了回来,我还道你上元节也要留在汴京过。”
白玉堂怔了怔,掂着米糕的手腕也松下来,搁在了桌上,面上表情还端着,白锦堂却感到弟弟的这一早晨养起来的精神气明显消沉了下去。
白福已然跟着白玉堂走南闯北了许多年,应对这位很有几分经验,此刻听着这兄弟俩的话头掉在了地上,赶忙提了食盒来:“让厨房新作的汤团子,二爷吃桂花糖馅儿还是冬笋馅儿的?”
白锦堂说他必然吃糖馅儿,伸手又塞了瓷匙在他手里换掉那已冷了的米糕。白玉堂没吱声,接了白福端来的碗,闷头吃了起来。
汤团子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曾几何时也有人端了汴京永泰楼的汤团子给他,含笑和他说:“我知道你吃糖馅儿的,这家是江南口味,五弟尝尝?”
一转念又想起他月余前对那人撂下的分道扬镳之类的话,那人站在高高城门之上,红色官袍映的面色苍白,神情却平静,仿佛一切皆为意料之中。他当时已是盛怒之下,转身打马便走,那人却也不追,只是不知为何,过了这么久仍记得城门上那人眼神。
白锦堂看着自家傻弟弟几个汤团子吃着又发起了呆,猜着他想起来些不痛快,忍了忍到嘴边的咳嗽,打趣他:“我是乐意你回家来的,要我说这个官还是不做的好,你长这么大哪受过拘束?从未过一日劳心劳力的日子,怎么就能鬼迷心窍的去当了个御前护卫,也不知如何竟忍了两年多。”
白玉堂不言语,放下碗起身要走,却被白锦堂叫住派了个活儿:“你不学着看账,也不替我管佃租,不如帮我跑个腿,去迎个客人来?”
被派了活儿的人皱了皱眉,也不知是不是终于有了每日在家无所事事的自觉,勉强回道:“什么客人?几时到?”
“生意上的客人,大约午后就到了,让白福领你去。”
“你自己为何不去?”
“今日有一桩事,要去一趟八咏楼。”
“怎么?八咏楼上昨日挂了谢客的锦缎灯笼出来,是你的事儿?”
“倒也不算,居间调停。”
白玉堂不由得多看了自家兄长几眼,眼神停在他手上端的瓷青药碗上:“不是我说,江湖争端,若有仇怨自然有官府出面,但凡不是血海深仇的,皆是逐利而已。有人受益便有人受损,断人财路的事儿还是少牵扯为妙。我瞧着你也不缺钱,都抱着药罐子了,不好好修养,何苦劳心劳神的?”
白锦堂大为震惊,打量自家这傻弟弟的眼神仿佛在看个不世出的天才。天可怜见,这小子浑浑噩噩长到二十多岁,真真从未见他操过心,忽然一日开窍竟说得出如此有道理的话来!那去了趟汴梁做的这劳什子护卫就不是鬼迷心窍,简直是受仙人点化!
白玉堂被他东拉西扯弄得烦躁,布帘一甩,人已踏着满地春光出了暖阁,出口的话却在身后悠悠落地:“你如今,那一手鹤飞羽还使得出几成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