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来到,段明华才从屋内出来。
崔晓玲随后她两步,先问了盛怀海:“你跟个木头墩子处在这,等谁呢?”
“谁都等。”盛怀海递给她女孩的骨灰盒。
崔晓玲没接,嗤笑道:“你怜惜她,莫不是因为你是龙的幻影?”
“我是想着你才送来的。”
“丢了就是丢了,死了也不要,半死不活我倒是能考虑考虑。你再费点心,要送就送藏海去,我这儿不收。”她往后退,“二位,好走不送。”
盛怀海和段明华互看一眼,拖着冻僵的身子,似踩着棉花翻过大半个白音山,去了藏海边上。
藏渊没下雪,来到藏海也就看不到雪了。
藏海的水过满,鼓涛横扫,仿佛要溢出来的凶悍。月悬在海天之间,大得骇人,星星也大得出奇。
盛怀海没把女孩的骨灰撒藏海里,他在山褶处挖了个浅坑,埋了骨灰盒,又压上块青石,把女孩葬在了她长久念着的家。
段明华凝望藏海出神。
藏海——他的苦海,礁石,海面,万事万物,困住着他。
她不敢实实在在的问盛怀海绘龙一事,盛怀海也闷闷的不说。
这是两人默契,因为都知道问了和说了都是难受。
他做什么,她都受着,反正他对她都是有好心的。
不知望了多久,她迷迷的睡着了,做起梦,梦见他站在一道船大的黑浪上,随黑浪翻上翻下,她一直呼喊:“秽龙,秽龙……”
等她惊醒,凉渗渗的,衣服被梦中所起的汗沤透。
天低得要被海吸进去,没有云,光不溜秋的,但天色很暗,许是太阳被藏海吞吃了大半。
身边不见盛怀海,而站着回来的小吴角,他小子真美了,穿着龙纹马褂,戴着龙角帽,蹬着龙头鞋,提着大龙灯。
段明华被龙闪了眼,撤开身躲着,“你是来烦我的。”
“哪敢啊。今年是大龙年的,你忘了?”小吴角掏出一枚红纸包,“给你,岁岁平安。”
*
盛怀海去找了崔晓玲,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他便砸了窗翻进去。
崔晓玲在屋,正躺在椅子上,见他强盗般溜进来,打趣道:“好不容易进来了,你可得拿点值钱的。”
“我借颜料。”盛怀海拉着抽屉柜说。
崔晓玲弯着腰坐起来,摇头感叹:“你真TM的横。”
“我不弄,我一辈子得在心里搁着这事。”
“搭上命?”
“顺心才活。”
“我真服了你了。她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真不知你是情深还是情薄。”
“都有。”他停下动作,想着说。
“昆仑朱砂、青海石青、云南雄黄、我的蛇白,老王龟绿……”崔晓玲早就给他准备好了,抬起脚,踢出椅子下的樟木箱。
“不用那么多,我画白龙,白色配点灰黑够了。”
“你啥时候爱白龙了?”崔晓玲捏着甜兮兮的调调儿问。
“几个月前。”盛怀海道。
崔晓玲尖声取笑,“你爱的是人身上的一层白皮吧。”
“嗯,白龙与她配。”
盛怀海开了箱,只取了两样色。
*
段明华跟着小吴角回到崔晓玲的宅子,看到盛怀海开了仓库,在制作竹篾香。
他拿着一支比寻常粗十几倍的香束,抖着龙涎香粉,蘸着血,一层血裹一层香,卷成了一根白芯子的血线香。
“秽龙,秽龙……绘龙,绘龙。”她喃喃念。
龙有117片龙鳞,阳龙鳞81片,阴龙鳞36片,盛怀海花了三天,制作了81根白芯香,和36根黑芯香,又花了十天晒香。
年一过完,正月十六,三人下了白音山。
盛怀海开着老式吉普车,昏天黑地开了许久,赶到天色泛青,停在扬州大明寺的山门前。
“小吴角,下车。”
“嗯?为什么?”小吴角一看寺庙瞪大了眼,扯着安全带大喊:“我不要当和尚!”
“你碍事。我托人照顾你。”
小吴角如一颗小石子,被盛怀海揪着后领子,丢出了车门。
他气鼓鼓地踮脚张望,只见几个扫地的陌生大妈,哪照顾他的大能人?
拐身要去问盛怀海,却看吉普车已经喷着尾气扬长而去。
“你个最奸最黑的小王八蛋。”突然传来骂声,小吴角扭头,看到小七妹咬着牙捋起袖子,拧住他的耳朵。
小吴角蔫了,喷泪大哭。
他伤心了,藏渊的好朋友们没保佑他,年一过完,他就迎来了这泼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