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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老头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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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上午,小吴角穿着一套风骚小西装,拿着盛怀海给他买的手机,精神抖擞地来拜见冯文希,讲道:

“盛怀海和段明华去北京城给你找人了。我来给你做采访,方便他俩找人。老爷爷,你行吗?”

冯文希依旧坐在昨晚那张藤椅,说:“不做别的事,光是谈谈是行的。”

“我不太行,我饿了,先好鱼好肉都端上来吧,有角大仙不是吃素的。”

“我是得好好招待你。”

点了菜,小吴角跳到高凳子上,晃晃悬空的双腿,点了手机的录音,“来吧,讲吧,记得多少讲多少。”

“要说不记得,我也是记得的,要说记得,我也忘了差不多了。”

“废话您老是真会说。”小吴角翻了个白眼。

冯文希不理他,慢慢想着说:

“我是东北人,一九三几年那会儿,日本人打过来,我逃到北平,一路颠簸,饿得头昏眼花,倒在了北街茶楼门口的石狮子肚子下。

“饿得要死时,我听了一声喊:‘大黄,大黄!’他喊了半天没人吱声,我就喊了:‘大黄在这呢!’我听到一声嘟囔,然后我的后腰被踹了一脚,就听他说:‘大黄是我家的狗’。景旺露了脸,可我看不太清,我想我是昏了,一直昏到现在。”

两盘子肉菜上来了,小吴角把手机挪开点,放轻吸溜口水的声音抓肉吃。

“我被景旺带回了家。景旺他家是唱戏的,他哥哥是花旦名角,《金玉奴》唱得好。他哥叫景舒,我记得,几年前去找过,没有找到,听人说他早死在台湾了,去台湾找了找,也没找到,想是没留什么后。”

“他家什么样?”小吴角问。

“什么样啊……”冯文希迟缓地站着起来,拉开一扇小木门,展现一座挺气派的二进四合院,“喏,就是这样。”

“我复刻的。照着原址没找到人,屋主都换了好几代了。”冯文希低头看小吴角,“我拉你走走看看?”

“好。”小吴角把手机揣兜里,递给他一只油光的小手。

冯文希避开他的小手,拉住他的耳朵,迈入四合院,穿过灰色的影壁,往外游廊走着。

“我记得那架秋千,我推着景旺荡,我推他的劲儿可柔了,想着是个女孩,没想到会是男孩。

“昨个儿盛怀海一说,我想起来了一点,景旺他骨头脆,打小就细软,胳膊如同两根豆芽菜,站、走都不能太多。他家人为他造了红圈椅,他常坐,像威风凛凛的小皇帝。别人取笑着他,都叫他‘旺老太’,他嬉皮笑脸地接受,我也是因为这个称呼,才觉得他是女子。”

“哦,景旺骨头弱,身架和喉结都生得小吧。”

“对,是这样。”

“你到了他家之后呢?”

“我忙得很,我当打杂的,得照顾他,又得陪着他玩儿,还得练琴。我跟他关系好,跟大黄的关系也不错,我们常遛狗。大黄是聪明的狗,景旺喜爱它,入冬还会让它上炕,搂着它睡。但大黄不久死了,我记得是北平沦陷的前两天。这狗是真聪明,嗝屁了,不用受罪了。”

“小日本来了?”小吴角比了比他的脖子高度。

“嗯。日本人毁得了家庭,毁了戏,毁了能毁的。景旺傲气,可他哥是个戏疯子,只有能唱,他哥就唱,他哥给日本人唱了戏,景旺气得离家。我也陪着他走了。”

“你俩合伙唱戏吗?”

“我不唱,景旺唱。他不能磕着碰着,因此练不了功,但他爱唱,唱念做打,他把前两个拔到了顶端,唱得极美极美,有时候他哥都得向他讨教。我练了一手好琴,我俩搭伙卖个艺能糊口。景旺比我能干,他租了小胡同两间房,开堂会、当票友,时而也跟人搭班子做指导。我俩倒是能应付生计。”

“小日本高悬的剑你忘了?”

“没忘,哪能忘了,这会想起来,我还有深入骨髓的冷和无法言说的怒。外面来的人带回的消息,说民族抗战了,我就想逃出北平去参军,景旺也想,我俩约定一起去,但他却病倒了。不是无缘无故病倒的。”

“你气着他了?”

“不是我,是他的一个伙计,也不是气着他,是让他伤心伤的了。他那伙计,我都不记得他叫什么名了,只记得他是好汉。他当街捅死了三个日本人,浑浑噩噩逃了回来,直念:‘我就干了我想干的,我就干了我想干的。’

“景旺看到他满身是血,魂不守舍,就知道他干了什么。景旺护着他,可没能护住,日本人来拿人,根本没有人敢动,我傻站着,景旺也傻站着,人一走,景旺就被气得伤着了。”

“景旺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没有,这会儿来了位徐灵师,也是我认识的一位长辈。那个时候灵师不出彩,多是医者、算命的,哪像现在啊,到处都是有干大事的灵师。

“徐灵师救了景旺,住了下来,教导我俩修行。景旺不上心,却学得比我快,比我学得好,我是不嫉妒的,只等着他病好了带着他逃出北平。但有一次,他吐了鲜红的血,徐灵师看他的眼神变了,并对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徐灵师说:‘他是能吃的’。”

“把景旺的灵吞了吗?”

冯文希点点头。

小吴角叫:“然后呢?徐灵师吃了他的灵?”

“没有。我偷看到他要取景旺的灵,就把他打走了,这一辈子我没有再见过他。”

冯文希气得直发抖。

小吴角扶了扶他,把他挪到石头长凳子上坐。

“我也不知道是徐灵师下药,还是景旺就只能那样了,他一直病歪歪的。我们等啊,等到了卢沟桥事变,等到了淞沪会战,等到了平型关大捷,等到了南京大屠杀,又等到了台儿庄大捷,那是好大的胜利。我记得那天,不知道什么树开了花,火红火红的。每个人都很高兴,唯独景旺不太高兴。”

小吴角追着问:“他怎么了?”

冯文希迟愣了好久,说:“我不太记得了。”

“你在这一天把他的灵吞了。”

“我记不得了,但一定是吞了的,因为他的灵在我这里。我是不相信他死了的,他的灵是这么告诉我的。为了他不太难受,我研制出回灵药,我只等着他了。他要是死了,我得痛心死,他是我的挚友,也是我的青春。

小吴角再问:“你记得他有什么特性?”

“我记得他爱吃、爱玩、爱闹、爱逞英雄,一把脆骨头还爱跑。他在清晨精神气最足,骨头最硬,老爱跑一跑,我追不上他,总是拉着他的外衣追他怕,让他穿上别冻坏骨头。

“他也爱耍狗,学狗叫学得比唱戏还好;唱戏的话,他最拿手《断桥》那一折,白娘子的唱段,他唱得哀婉缠绵,又清正灵巧。”

“这折子我也会唱,我给你来两嗓子吧。”小吴角眉毛一扬,袖子一挽,亮了嗓。

冯文希忍不住叫好:“你厉害啊。”

“凭本事吃饭。”小吴角嘚嘚瑟瑟地说,挤挤眼,又说:“我们回去吧,我又饿了。”

“走。”冯文希带他往回走。

刚刚躺上藤椅,冯文希想到了一点:“那个黄册子,是我从景旺那儿得来的,兴许有找到他的线索。”

“什么黄册子?六月明的那本小黄书吗?”昨个儿小吴角趴在馆子外,看到了六月明给盛怀海递黄册子,他正好奇是什么内容。

“……是。”

“那快给我吧。”

“给你给你。”冯文希叫人给小吴角拿黄册子。

“我还要一样东西,”小吴角递出小黑手,“把景旺的灵吐给我点。”

“给。”冯文希往后脑勺一摸,牵出一缕给他。

“多给点,你那么小气干嘛。”

“我没多少了,为了想起他,我把多半的灵都散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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