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海把她放在挡雨的棚子下,点了两支卷烟,一支塞到她唇里,一支指缝夹着含了一口,呼出热汽与烟交杂的灰白气,“我去租一辆车。”
段明华追着他长发飘摇的背影交代:“不要牛车,不要马车,不要驴车,要汽车。”
盛怀海觉得段明华把他当傻子了,死咬着烟,懒不唧地点点头。
细细琢磨,她是太紧张了,怕掉了链子走不掉。
盛怀海租了一辆二手旧车,载着她开了半个多小时。天黑透,二人寻了酒店住下。
第二天再开车上路,开开停停,段明华似睡非睡的,不知道在哪,不知道他要带着她往哪里去。
可她不害怕,她终究还是信任他了。
第五天的六点多钟,盛怀海说:“到地了。”
“什么地?”段明华往车窗外望。
“南京。”
车停在金鹰广场对面,两人下车,往步行街走,买些早饭。
“福禄,福禄,来一对吧。”摆早市卖葫芦的小伙子呦呵着。
盛怀海被吸引住,显露出男人那种幼稚的气了,掏高价买了一对手捻小葫芦,缀着红绳,一个写着福,一个写着禄。
“给你小的。”他给她更秀气的禄葫芦。
“我要大的。”
段明华手如一把白刀刺向他,攥住大福葫芦,牵住红绳,藏在厚袖子里。
她是乐的,嘴角眉毛轻轻一抖,笑得很开怀,没有什么污浊的样子。
他也乐了。
吃完早饭,刚刚好,小吴角来接。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小吴角不是,他还是老样子打扮,旧短袄和旧棉裤,又旧又神秘的,打哪来的小乞丐似的,也就头顶的小花帽光鲜亮丽些。
段明华扯扯小吴角跑棉的袖子,问:“怎么不穿点好的?”
“我没钱。”小吴角翻着眼,一半对段明华说,一半对盛怀海说。
盛怀海懒得理他。
小吴角不是没钱,他是没有舍得花的钱。
“坐火车真难受死我了,一个个都是你们二位这样的烟鬼,憋得有角大仙真要长出角。盛大爷,我照你所说的,找了你要的医生,明个儿医生就来……”
小吴角吵吵嚷嚷说着他这几日的艰辛和所作所为,领着两人来到短租的二层小公寓。
“当当当!好看吧!”小吴角宛若在展示皇宫。
“能住。”
“不错。”
俩人平淡的反应打得小吴角蔫儿了,“我表演了两场断头术才租来的,可不容易了。”
他又立即来了精神,扶住脑袋晃悠,“啊!你们对断头术感兴趣吗?我表演一下。”
“我对油锅捞钱感兴趣。”段明华嘴角漾起坏透了的微笑。
小吴角黑脸一红,想着怎么人人都知道他的旧事了?
他天下有名了吗?
那钱呢,钱什么时候会来?
小吴角噘着嘴道:“切,好汉不提当年勇,有角大仙不表演陈年旧术。华华,你真的不想看看断头术吗?我只收你三张……”
“出去。”盛怀海把小吴角轰走。
段明华心里一咯噔,心觉不好,逗小吴角太过上头,一不小心把看《苍灵县志》的事说了。
《苍灵县志》没被锁,人人都能看,但它毕竟是盛怀海所写,属于是他的私密之物,尤其人物志还未公开,而她也乱写一通。
她翻看县志就与他翻看他的日记一样怪。
段明华心虚地弯折白脖子,道:“我看了县志,我……”
“累。跟我睡觉。”
盛怀海嫌烦了,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唇,狂态毕露,把她单手捞住,按住她的肩膀猛亲。
她累得气喘吁吁,过热,肉要如一块白肥皂被他溶了,挥手要扇开他。
他没尽兴,追着她、求着她,不依不饶地激她,拨开她凌乱的发丝吻她。
忽而一停,他抱着她去了浴室。
还没生出什么离开藏渊的漂泊感,段明华就要被他搞得炸了。
真不知道是男人都有大病,还是独独他盛怀海有大病。
*
第二天上午,医生被小吴角引来,看了段明华的腿伤,念叨:“亏你能忍。”
这话说得可笑,她不忍她能怎么办?
死吗?
段明华没说,小吴角先叫了:“白衣老天使,叫你来不是让你夸她是女中豪杰的。说好话是我的本领,你要跟我抢饭碗吗?”
医生摇了摇头,“这是要砸了我的饭碗。”
“你没招?”盛怀海神情凝重问。
“你还好意思问。你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我给她换条狗腿都比治好这条腿容易!”
医生呵斥完盛怀海,再对段明华柔着说:“你家那事我也是有所耳闻,是挺糟心的哈,你找的这人也是糟心货,你要看放平心态……
盛怀海重重打断,“你真要抢小吴角的饭碗了。”
“也不是不可以,咳,毕竟我的饭碗砸了。”医生理理领子正色,接着对段明说:“食龙的家伙儿什都卡进你这道伤口内,贪吃着你的灵气,不愿意出来。我能哄狗哄猫哄野鸡,哄不了它们。”
段明华不作什么期待,平平淡淡道:“好不容易找到的安乐窝,确实没有那么容易离开。”
小吴角天真地出主意:“不能跟水蛭一样被烟熏出来吗?”
医生拨拨他的小脑袋,“没鼻子没眼的铜铁们不怕烟,要不然我也能哄出来了。”
盛怀海偏了下头,把医生叫到隔壁屋,提议道:“给它们一块更好的肉诱出来,如何?”
“段明华就如上海,你想让它们走,你就得造个美国,用死龙血可没用。”
“造一条真龙总有用。”盛怀海轻描淡写道。
“你找死啊?!”医生惊悸地朝他发狠的眼前挥了下手,劝说道:“她不见得比现在高兴。”
盛怀海则认为不一定。
他想段明华是恨他的,虽然不至于恨得让他去死,但他若是死了,她估计也不太会伤心。
“看来真龙有用。”盛怀海判定道。
医生着急忙慌地挥手,“不不不,真龙没用。”
“嗯。”盛怀海不说了。
盛怀海同多年不见的医生去吃喝一顿,段明华则被小吴角拉着去逛鸡鸣寺。
过了半个多小时,盛怀海回来,对着空荡荡的陌生屋子,心一空。
说来可能没心没肺,他没想分别多日的阿嬷,他想才分别几个小时的段明华,想得心里酸溜溜的。
无声地等到半夜,才传来敲门的动静,他快速开门一看,只见哭哭啼啼的小吴角。
“段明华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