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嘿嘿一笑:“若是其他,自然是招呼买卖即可,可我见小姐气度不凡,想和小姐交个朋友,不知小姐家是作何生意?出门在外靠朋友嘛,咱们互相帮衬帮衬。”
李平安开口:“小友若有心与我结交朋友,应当先告知姓名才对。”
“啊对对对,你看我忘了,我姓魏名承尚。小姐呢?假名也可,方便称呼就行。”
李平安听到这话笑了:“假名?不怕我明早离开,从此消失,再寻不到?看来魏公子只是今时得闲,才来招惹我。想寻个开心。”
魏承尚倒酒自饮一杯,爽朗一笑:“小姐若无顾虑,我自是都可,只是怕小姐觉得我唐突,小姐毕竟是闺中女子,怕损了姑娘声誉。”
李平安点点头,“魏公子考虑的确实周到。我叫李福,算不得真名,算不得假名,确实是父母取名时的期盼。”
“行,那我就叫你李福了。”说着从兜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李平安,“来,这本送你,诶,那你家在哪里?日后也好方便书信。”
李平安接过书,书面印着四个小楷:阳坊事集。随口答道:“不算有家。”
魏承尚诶了一声:“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见人如此说过,怎么,与家里闹矛盾了?”
李平安不答反问:“阳坊可有什么新鲜事?”
魏承尚了然,不再多问,顺着话答:“这阳坊有一李家村,这村可是稀奇,这村里出了位郡主,若要探听郡主是谁?说不出来,可他们欺男霸女,此地县令却是将事按下不提。”
李平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听着倒是有意思,魏兄觉得这郡主倒底存不存在?”
魏承尚思索片刻,压低声音回答:“若非要对应,确有一位异姓郡主,不过倒底姓什么,我们哪晓得。”
李平安疑惑:“魏兄手里那么多消息,难倒查不出郡主?”
魏承尚哎呀一声:“兄弟我今天给你好好讲讲,这位郡主是慰宁郡主,传闻是将军之女,也有传闻是太后侄女,还有说是那位异姓王爷后代。这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李平安挑眉:“少在这诓我,怕是生意没做到乾京去吧。不对,扬州魏府可是大门户,做生意怎么会避开乾京,况且,你们做小报的,还要赚那些学子的钱,怎么会放过乾京。”
魏承尚尬笑一声,“我还未完全接手家里的小报生意,这种事父亲并未说与我听。”
李平安点点头,不置可否。
夜至三更,李平安翻着书册。夏桃在隔壁洗漱。窗边站着连权。“魏府是以小报起业,由曾经的魏二小姐经手后,魏氏小报传遍南朝,基业达到顶峰,魏承尚父亲接手至今,如今说起小报,魏氏不算首选。”
“魏氏是因为不接触乾京,所以没落了,还是说没落了,乾京生意抢不过后起,所以退出了。家族没落,魏二小姐没帮一把?”李平安问道。有点奇怪。
连权回答:“应是与魏二小姐婚嫁有关,有传闻魏二小姐当年是认定的当家主事,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魏二小姐嫁了人,其弟成为主事,当时外人觉得二小姐是想通了,明白成婚的好了,但是二小姐嫁出去后全力扶持夫家,魏家好几次危机二小姐都不曾帮忙。旁人才有几分察觉其中有隐情。”
蒲子毅的话回荡在耳边:“郡主不必担心,鬼宅存在已有三十年,这笔私产在皇家手中,但是明面上是在扬州魏府手中,鬼市便是查,也只能查到扬州去。”
魏府显然与皇家有牵扯,这种情况还能没落?不过这些都是当年事,又与李平安要做之事无甚干系,干脆不再管他。
“老太太年轻时做过扬州夏家奴仆,这个夏家可有了解?”李平安问。
连权:“说是夏府,其实是魏府。是魏二小姐的陪嫁丫头,只在夏府呆了一年不到。”
李平安也没想到,兜兜转转又绕回了魏府。李平安慢慢思索。
当时忘石给的消息是,这些年给老太太银钱以及让老太太回京背后都是夏府。如果是这样的话,背后其实是嫁入夏府的魏二小姐。夏府掌权人是夏易之,这些事应该是绕不过他。也就是夏府是默认的。
魏府没落与魏二小姐婚嫁有牵连,魏二小姐成婚一年后送走了自己的陪嫁丫鬟,陪嫁丫鬟回村时还带着一个孩子,也就是自己的父亲。
这事怎么看都像是陪嫁丫鬟未经夫人同意爬了床,夫人恼怒,将人辞退,主家不忍,背后悄悄接济,并让人将孩子生下。
只是这样逻辑看似通顺,却经不起推敲。夏府若是有事相求,又何必让老太太去乾京,去之后又只顾着后宅事。直接给自己去一封信,讲清那一辈的恩怨情仇,有相应物证,再说出所求,自己未必不帮。再者,外室子何必直接赶回村,只要不入夏府就行。
险些忘了,魏府还牵扯这皇家。不敢想当年的事互相交织的得有多乱。头疼。
窗边响动,连启翻了进来,快速说:“有麒麟卫在往这边行进,我们要不要先撤走?”李平安凝眉:“是谁可能看清?”连启摇摇头:“很严密,要不要探查?”李平安摇头:“不要低估麒麟卫的警惕性,你们伪装靠近与送命无异,麒麟卫护着的人也就那几位。应当与我们此行没有关系。你们看情况及时避开他们。万万不能让他们逮住。”
之前皇家祭祖冒充暗地里的人不知道背后操手是谁,当时还与暗地里划清界限。这要皇室抓住人一顿查。揪出来多少不敢想。
正当李平安苦苦思索之际,远在千里外的乾京毅勇侯府也是热闹极了。
夜半,一妇人突然拉开紧闭的侯府侧门,一路狂奔向大理寺,惊恐至极,却又不敢声张。
跨进了大理寺大门,紧绷的神经倏然放松下来,旁边人喊着的“何人擅闯大理寺”让她觉得安心。向后回望,只有浓重的夜色,凉风一吹,她惊叫起来。
这一声惊叫叫醒了里面办公办迷瞪了的蒲子毅。蒲子毅揉揉眉心,听着外面的熙熙攘攘吵吵闹闹。起身捞起在椅背上的披风边往外走边抖落抖落披上。
蒲子毅这会正在加班处理案件,之前暗探赌坊、进黑市拿到账本、之后证据整理上报,后来皇上查抄流放了一个历经三朝的权贵,权贵牵扯甚广,树倒胡松散,白天皆是上门拜访解释缘由的大臣,各个都说自己是清白的、是被逼迫的、是不知情的,都怕结案奏折里带上自己断了仕途。再加上半个月前的祭祖刺杀案快到了结案时间,蒲子毅已经好几天没有回过家了。
外面几位亭长拉扯这一位妇人,妇人不断往前扑,不断喊着救命。妇人见蒲子毅出来急忙喊道:“大人,快救救我家夫人。”蒲子毅问:“你家在何处?你家夫人怎么了?”
“老妇是在毅勇侯府做活,我家夫人是二爷的二娘子,主母要杀我家娘子,大人快去看看,救救娘子。”
蒲子毅听完头都大了,他当然知道毅勇侯府主事人是谁,可偏偏她离京了,蒲子毅看了眼满眼祈求的妇人,这种事通常关起门来处理就完了,现在既然跑来这里报案,不能不管,叹了口气,吩咐:“去叫大理丞陆法,点两位评事。”,又问旁边人:“去查慰宁郡主府录事、主簿为何人?家在何方?查好后点个亭长请唤至郡主府。”
准备妥当,一众人到了毅勇侯府前,见灯火通明,一姑娘站在大门前等着。蒲子毅下马,“姑娘,在下大理寺少卿蒲子毅,有人称此处有案件,可否带路?”
看似请求,蒲子毅语气严肃,自带刚正不阿气场,摆明了今天的事要细究到底。
等的姑娘正是常成玉,常成玉好不容易等来了人,赶紧招呼,“大人们请跟我走。”
“姑娘可知事情如何?”“不知,我娘只让我来门口等人。”常成玉又补充:“我是常成玉,我娘与郡主母亲是好友,郡主临走前给了郡主印,如今是郡主舅舅和我娘在那边处理。事情有点大,我娘说报官稳妥些,找了个妇人放出去传信。”
常......看来是常大将军妻女。
蒲子毅看着眼前带路的常成玉,思绪飞转,想到那位妇人的惊慌,这姑娘的话里意思是说妇人是常夫人放出去的,常夫人带着郡主印,没道理控制不住这侯府的二房,可常夫人却需要走报官这条路来保证公允,常夫人若是偏向妇人,那位妇人为何那般惊慌,可若不偏,又放她出去。
等蒲子毅到了正堂,只见一男子与一妇人端坐其上,看到蒲子毅,忘石起身让座。忘石哼笑一声,对常夫人道:“你是真想毁了平安的心血。”常夫人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若按你说的来,这府上才算是完了。”
蒲子毅坐上主座,开始断案。“今日有妇人来报案,称此处似有命案,本人任职大理寺少卿,特此来调查。二位可有异议?”说着,看向两人。
常夫人回:“大人放心,二房那边现在就在东偏厅。我和忘石先生都有派人看着,稍有不对即刻就会有人来报。绝不会有命案发生。只是几位娘子实在吵的厉害,所以并没有让她们过来。”常夫人微偏身吩咐下人给几位官员搬桌置椅笔墨。蒲子毅点点头,确实能听到不远处妇人声音混杂着嚷嚷。但思虑到报案人说的二娘子,还是让常夫人先将其带过来。
一切备至妥当,又稍等一会,等到三人赶来,正是郡主府录事和两位主簿,又是两方桌椅及笔墨纸砚添置。等三人准备好做记录后,蒲子毅随手指向一丫鬟:“你来说,今日发生了何事。”
丫鬟哆嗦跪在地上,开口:“今日傍晚有郎中诊出二娘子怀了身孕,整个院子里都很热闹,老太太给我们每个人都打了赏,可是夫人在吃饭时说:青楼出身,可不定是谁的种。然后二爷和夫人吵起来了。晚上二娘子就上了吊,幸好及时被人发现,半夜老夫人那边突然起火了,老夫人和刘四娘子都在里面。老夫人和刘四娘子被救出来了,同时救出一个匣子,夫人看了两眼就哭起来了。”
“夫人边哭边喊郡主要害她之类的话。后来管家让我去看看公子姑娘,后面的事我就不知了。”
常夫人立刻接话:“那匣子里是一份信,写着:趁此离京之际,杀鸡取卵,速速处理。当时,老太太是护着那盒子出来的,才显眼了些,被人注意到。老夫人和四娘子出来稳了心神后喊夫人要杀她们。有一点她说错了。是先起了火,后发现二娘子上吊。”
蒲子毅看向忘石,“确实如此,这些小丫鬟也是口耳相传知道的。最要紧的是那个盒子。要那盒子还废了翻功夫呢。谁知道老太太护着的是这么个东西。”忘石本就对常夫人擅自做主不满,此时开口有些争锋相对。
这信的内容加上老太太的言行,不难让人怀疑今晚这场走水是自导自演。而背后操控者就是离京的郡主。
那位二娘子是披头散发的被拉过来,脖颈上还有一圈红痕,拉过来时还在骂骂咧咧。看得出那边的战局非常激烈。
是说这样的人会上吊自杀?蒲子毅扫过全场,微合眼眸,暗自思索。
“既然到了,说说看,你家二娘子现在在这,当时是怎么回事?”
不等妇人开口,二太太看向主位,扑通一跪:“大人,你可要给小民做主啊,就今晚我诊出怀孕,夫人说话实在难听,但我自进了这侯府门,一直安分守己,偏偏夫君听进去了。我正愁这事要怎么解决,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背上污点。这时候有个丫鬟给我出了个主意。”
“假装上吊?以死证清白?”蒲子毅顺着她的话说。
“对,就是这么个主意。”二娘子继续往下说:“我知道这种怀疑必须立刻消除,我赶紧命人买好东西。结果东西是到了,但也来了一群婆子,她们快速捂住我的嘴巴,想勒死我。幸好常夫人路过,我才得救。就是夫人,那婆子里我看的真真的,有她院里的人。她人老珠黄,本来二爷来我房里最多,她就嫉妒,这会我怀孕了,她更难受了。她和老太太平日也不对付,这火肯定就是她放的,烧死老太太、怀孕的刘四娘子、再过来弄死我。这样碍她眼的所有人都死了。她儿子就是这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二娘子越说越激动,越来越肯定。要不是旁边的妇人不断给她顺气安抚她,要她顾着孩子,她能立刻冲去偏房,再干一架。
常夫人连忙使唤婆子将二娘子按到座位上,厉声呵斥:“公堂之上,行迹疯癫,成何体统。你再这般喧闹,你这孩子不留也罢。”
二太太一听立刻瞪眼,只是气势上已然降了下去。“郡主说了......”话被常夫人截断:“那也得生的下来。”二太太被这话激的一个机灵,瞬间哑了火,嘴里咕哝着“我怎么没有刘四娘子那么好的命”。
蒲子毅看向常夫人,“老夫人、二夫人、刘四娘子可方便?”“方便的,只是受了惊吓,这会应当已妥当。”常夫人对仆从扬头,仆从立刻出去请人。
趁这会时间,蒲子毅询问郡主府录事:“不知录事可有毅勇侯府仆役名册?”
录事回:“大人,有的,这就让人去取。”身侧立着的一名主簿躬身出去。刘管家和田琦在旁边站了许久,田琦这会也开口“大人,毅勇侯府也备有仆役册,我去取来。”刘管家让丫鬟将毅勇侯府所有丫鬟婆子都叫来。
等了片刻,老太太和刘四娘子还有二夫人过来了,丫鬟婆子也一起聚在西侧院,两本名册也已取回。
大理丞陆法开口:“二娘子,人已到齐,烦请前往指认仆役。二位也一同前往吧”后半句是对着拿着仆役册的郡主府主簿和田琦说的。又与一名评事点点头,随后,陆法、评事、主簿、田琦及二娘子主仆出了前堂,往侧院走。
蒲子毅揉了揉因熬夜疼痛的眉心。老夫人进了前堂就颤巍巍的将盒子放在蒲子毅身侧的桌子上道:“大人,我......这盒子是我的,但盒子里的东西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那张纸,大人,这与我无关。盒子里装的是我以前的一些旧物啊,大人,您可要明察。绝对是那个毒妇嫌我碍眼了,要杀了我。”
二夫人登时站起来“老婆子!你装什么呢?我为什么要杀你?你能有几年好活,再说了,你拿谁当傻子呢?你不知道那张纸?”二夫人扭头看向蒲子毅:“大人,我前些天可刚好从一小丫鬟手里见过这种纸,那小丫鬟说是替老太太去寄信,呵~这信总不能是寄给村里的吧,那就只能是寄给郡主的。”
蒲子毅还在纳闷二夫人为何如此笃定,只见二夫人右手向身侧平抬,身后婆子拿出一封信放在二夫人伸出来的右手上,二夫人啪一下放在蒲子毅身侧桌上,蒲子毅扫了一眼明白了二夫人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