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着全副皇子服裳,光华耀眼,站在高处,唇角微抿,神色凛然,稍显稚嫩的眉宇也浮现出几分锋芒。
这一刻,在场众人方真正意识到,眼前刚刚长成的小郎君,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乡野村夫,而是掌握生杀予夺的皇族的子嗣。连拍马赶来的高内侍,狭长的眼中也少了几分轻视。
“小人不敢,请殿下恕罪。”众扈从皆诺诺低头。
“你们都退开。”阿九只淡淡开口。
围在车前的一众人这才都散开。
“阿九!”以涧生为首的清溪村人忙不迭涌到车跟前,顾不得尚还气喘吁吁,就将手里的包裹递上前来。
“这一瓮糟白鱼,这两罐八宝素辣酱,都是阿侬这边的口味,做路菜,胃口不好时管用哩。”
“俺娘早念叨着要做双鞋与你,现下不知你还用不用得上,临了又多打了一副她老家那边五毒纹样的络子,说是能镇邪祛祟的,你不嫌弃就收着。”一个小郎道。
“这包土是从齐山山麓掘出来、筛干净了的,”里正颤巍巍地拎了一方纸包,“老话都说,远行千里,把这家乡土带在身边,便不容易水土不服。若真染了恶气,取一撮兑水烧滚,澄清放凉了再喝,据说也有解毒消风之用……”
最后是涧生递来的包袱:“我烙的梅干菜饼,上回没人看火,都烙糊了没吃上……还有你爱吃的桃酥,多掺了松穰花生……拿着路上吃。”
阿九不由眯了眼笑起来。
这一笑,便仿佛还是从前一般的阿九。
“你们没伤着吧?里正阿爷更是要小心些。”阿九还挂心着方才,出口便道。
“放心罢,他们都优先护着我这一把老骨头呢。”里正含笑摆摆手。其他几人也纷纷道:“俺们皮糙肉厚的,摔打两下没事、没事。”
年轻人们待还要再说话,便一把被里正拉到一边,把分别的场合独让给阿九和涧生两兄弟。
涧生站在那儿先张了口:“阿九。”
“涧生哥哥。”阿九也唤道。
“你瘦了。”两人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随即又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失笑。
倒是打破了环绕在两人周身有些沉郁的气氛。
“往后……”涧生似有千思万量,最终只化为一句脱出口,“好好照顾自己。”
顿了顿,又道,“不必多担心我。”
“你也一样。”阿九用力点头又倏然摇头,趁机解下腰间悬着的一对锦囊,看涧生不备直接往他怀中一塞:
“都是些足金的金珠,收着或用都不起眼。你拿着压箱底也好,以备不时之需也好——别推辞,如今我再不缺这些的。”
“还有这玉佩如今又回到了我手上,倒是让那当铺一来一回亏了一大笔,这一只香囊里的数量便是补偿给他们的。”
“放心罢,”闻言涧生眉头舒展开了些,笑着道,“这次新安上下都得了赏赐,听说那典当行光是赏金便得了翻倍,再不会找到我这儿的,大伙儿都记得你的好哩!”
“有道是人走茶凉……如今的世道,还是手上多一分银钱才多一分安稳。”阿九仍不放心,忍不住便絮叨着叮咛起来,“还有你的性子,我最是放心不下。待我走了,人情往来还得你自个费心。”
“这街上商家多油猾,不过肉铺的李大娘、医馆的宋老郎中倒是实在人,结交有益无害。若是有人不长眼欺负或是蒙骗你,你不必慌,只是也不可太过耿直,该变通就变通。还有凡事别自己闷在心里……”
“你总是这般,事事挂在心间,这样可不好。”涧生摇了摇头,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待去了北都,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记一切以保全自己为上。”
“嗯。”阿九自然应下。
“也少忧思过虑,易劳形伤神,对身子骨不利。”涧生又道。
“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还要多加餐饭,莫再挑食。”
……
“……涧生哥哥,跟我一起去北都吧。”阿九眼眶一热,突然开口道,“我可以做主带你一道走的。”
涧生微微愣住。
阿九于是语带希冀,一口气飞快地道:“不一定要跟我回宫,以你的手艺,去北都也能开好一间食铺来,待我过几年及冠,出宫开府了,我们便还在一处。”
回应他的是涧生良久的沉默和抬头目光相对、有些躲闪的眼神。
阿九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半晌,终是听得面前相识数载的青年摇头,沉声艰涩道,“阿九,我……”
“九殿下,”有小内侍上前来,“时辰不早,再不行今晚赶不到驿馆了。”
顺着他眼觑着的方向,却只见不远处骑着高头大马、投来探究视线的高内侍。阿九不由心下一凛。
“涧生……”阿九顿了顿,纵有百转千回,出口只道,“照看好咱们的铺子。”
车马粼粼动了起来,向北而去。
阿九回头遥望,眼中熟悉的青山绿水渐行渐远。那道伫立的形影也始终没有追来。
……
宁凭舟从梦中醒来,胸中的酸涩仍未散去,与当日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