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那不是你能惦念的人。”一道女性优雅清晰的吐字自背后传来,米拉转过身,看见的是穿着华丽传统服饰的老妇人,尽管面容在岁月磋磨下已一片沧桑,但依旧可以看见年轻时的美艳动人。
“康士坦汀夫人。”
她惊喜唤了一声,回身去迎。
来人康士坦汀夫人,正是这间蔷薇咖啡馆的主人,同时,也是那间smile大厦的前任拥有者,因为一些不知名的事,她将那栋大厦的归属权转卖,在不远处开了间咖啡店当她的平平无奇老太婆,当初米拉将主意打到她身上以后,也是她不计前嫌收留了一无所有的米拉,为米拉扫除痕迹,收在店里当一个普通店员。
可以说,康士坦汀是她的恩人,家人一样的存在。
“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不是我能惦念的人?”扶康士坦汀在咖啡馆里闭坐下,米拉为老妇人端来了一杯热茶,碧澄的茶水蒸腾出烟气。
这里的隔音很好,并不用担心被话题的当事人听到,此时米拉已经大概有了些预感,那是自己不想听到的消息。
她注视难得来一次咖啡馆里的老板娘,咬着下唇,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的蛇是怎样地分泌着毒汁,抬起上身,如同拉满的弓弦。
作为收留并驯养了这条蝮蛇的农夫,没人比康士坦汀更了解米拉,知道米拉无害外表下无视规则自我的性格。
她轻轻哼了一声,茶水握在手里:“我说了,你就会打消对她的心思吗?”
米拉如实摇了摇头。
早有预料,康士坦汀又从鼻息里重重呵出一口气,指腹碾过杯子边缘。
“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她骂她,“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恩格特吗?那个横空出世的疯女人,她在暗网悬赏了外面那女孩,现在估计奥列格已经在外面等着,只要那女孩出了店,就会被一拥而上。”
奥列格,smile大厦现任的主人,也是彻底将塞托亚这处罪恶掌握在手中的男人,传闻狠辣无情,孤僻冷血,米拉曾听过康士坦汀和奥列格的传闻,但被老板娘本人否认。
在老板娘金盆洗手以后,赛托亚可以说是奥列格一家独大,近几年来吞并了无数大小势力,膨胀到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高度,但之所以奥列格没有直接闯入这间咖啡馆抓人,是因为一则条约:
所有人,都不可以在蔷薇闹事。
即便金盆洗手,康士坦汀也还存在着不少势力。
“恩格特为什么要悬赏她?”米拉没有在意老板娘的嗔骂,她知道老板娘一向嘴心软,会这么说代表了她愿意帮自己。
康士坦反问她:“那你又为什么看上她?”
没有回应,但她们彼此心知肚明,在蔷薇的花叶上,一粒水珠滚动着,顺着叶片坠了下去,短暂的沉默中,康士坦汀叹了口气。
“……我会帮你不让奥列格带走她,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事。”
“是什么?”
“你要敬畏生命。”
老妇人紫罗兰色的眼球尽管有些涅浊了,但不改梦幻,平静而沉稳。
[你为什么想杀死我。]
看着被保镖按在地上的少女,康士坦汀蹭下身看她,匕首在一旁闪着银光刀尖淬了毒。
[我回答你你就放了我吗?]少女的下巴贴着地,狼狈而艰难地仰头看她,豆绿色好看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有如玻璃球,或者说,更像摊贩上摆的玉珠子。
[这取决于你的回答。]
当康士坦汀话音落下以后,她看见少女眨了一下眼,话语轻而平静:[没什么的,我想要您那一盆帕卡尼亚变异多色蔷薇,如果杀了您,赛托亚会乱,没人会追责一盆不知去向的花。]
[就为了一束你根本养不活的花?]她有些不可置信。
[就为了一束花,我的爱,我的缪斯。]少女语气真诚,外表上看柔弱而纯净,[既然我失败了,那要怎么处理我随便您,但女士,您能否发发怜悯之心,将我与一朵帕卡尼亚变异多色蔷薇埋葬在一起,使我不那么孤寂。]
为寻求艺术献身,这本也是一桩艺术。少女这么说着。
看着稚气未脱少女对于生命的轻漫,康士坦汀沉默许久,在少女希冀祈求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并且让保镖将她松开。
[我不会杀你。]她对重获自由的少女说,[但我的放过不是平白无故的,我有一间蔷薇咖啡馆,你就去那里帮我照顾花吧。]
[记得别把我的帕卡尼亚变异多色蔷薇给养死了。]
名为米拉的落魄艺术家少女眼里盛满豆绿色的不解和迷茫。
对生命没有丝毫敬畏之心的狂人艺术家,这是康士坦汀对于米拉的最初印象。
————
“侠客。”
在彼此默不作声的对视中,朔星突然伸手捏住了青年的手腕,神色平静到死水无波。
“你应该知道,如果没有同伴,你根本打不过我的吧。”
金发狐狸青年歪头等她的下一步动作。
青年手腕处凸出的骨头略有些硌人,顺着皮肤传来温热的体温,朔星眯了眯眼:“那我可否将你明知差距,却主动捏碎他人物品的行为,视作寻死者,你对我的挑衅呢?”
话音落下,侠客惊喜地发现,分别半月,眼前的少女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威胁人方法的进阶版,纤白的两指只是在手腕处轻轻一捏,就在不粉碎腕骨的前提下使他吃痛,一下丧失手臂知觉,手里的零件噼里啪啦掉在桌上。
“我并没有多少耐心,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什么,你要达成什么。”
在侠客不明确否认和那些人存在关联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女孩的不留情面,对于和那有关的一切,她一向是低容忍度。
“我要达成什么。”青年笑眼弯弯,“朔星小姐,你不如入我们吧。”
感兴趣。
从一开始,侠客就对名叫朔星的女孩抱了极大的兴趣,起初是觉得她倒霉至极,但后来,演变成对于她本身的探索欲,蜘蛛从来不是什么会扼止自己欲望的性子,想要什么都要想尽办法弄到手,哪怕到手后不久可能就会失去兴趣。
强大,神秘,冷漠,却又带着可笑的天真和死板,朔星是天生会吸引他们这类人的存在,不管是性。欲还是摧毁欲。
侠客听到朔星冷笑了。
“你应该知道,我在考职业猎人,而且如果没有被你们联手搅黄差一点就成功了吧?”
侠客微笑。
“那你应该也知道,猎人里有赏金猎人这个专门猎捕罪犯的职位吧?你猜我会成为一个赏金猎人吗?”
侠客笑容不变:“那你是要抓捕我吗?我总是会无比乐意的。”
他处于一个居高临下的身位,一只手被朔星握住手腕,太阳光从咖啡馆的玻璃投进来,把一切染成暖洋洋的色彩,他看见他们的影子交叠了一部分在一起,像在亲密无间地拥吻,这个发现显然让他心情大好,升起一种强烈的兴奋。
女孩眯了眯眼,就在对峙到达高峰的那一刻——
有人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还挺热闹的嘛……”
来人,一位蓄了大胡须的中年男人以一种带着血腥气极道的优雅姿态走进来,皮夹克将晨光阻隔在处,只有一双眼,那双深深混浊的蓝眼睛直直看向了店内唯二的顾客。
朔星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坐回原位。
“他来了,米拉。”
内室的康士坦汀显然不会忽视门上风铃叮铃作响的声音,她转动了一下眼球,注视米拉,眼前这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像个孩子一样,想把所有喜欢的东西归拢到怀中紧抓不放。
她叹了口气,也许是出于恨铁不成钢,也许是出于别的更深更重的情感。
“您会帮我的,对吧?”粉发少女眨着豆绿色眼,希冀着,孩子般天真残忍地索取。
而康士坦汀只是点头。
————
当奥列格——门口的中年男人迈出他安放了假肢的左腿,正欲走向金发女孩时,他看见了衰老的妇人,那对紫罗兰的眼几十年依旧,满怀了历经沧桑的悲悯。
那一份高高在上的悲曾独照他,曾灼伤他,曾令他退却。
她变了许多,苍老了许多,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奥列格顿住了脚步。
“好久不见了。”老妇向他微笑,“借一步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