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的观测期还有十三天结束。
秦朔默诵了一遍流程,记忆中却突然闪过某个片段,收拾东西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原来刚才在操场上,蒋明铮找过来,是因为以为他喜欢这个O?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碍着你在外找Omega谈恋爱了”,也是因为这个?
“……”
还以为是又像去红湾之前那样,认认真真地说自己是个Beta耽误人,让秦朔想明白后趁早找个合适的Omega领证。
原来不是。
想到那件事,秦朔心情差了不少,但一想到方才蒋明铮只是在吃味耍脾气,嘴角又抑制不住地有些上扬。可一意识到自己居然为此在窃喜,他又忍不住山雨欲来风满楼。
……啧。
研究所所长就这样非常矛盾地压下心底的情绪,不愿再多想,干脆地收拾了手上的东西,打印出最后几份标了高光的重点报告,快步从检查室走向主任办公室。
蒋明铮些微垂着头,眼中倒映出已经泛黄的相框合照。接近正午,太阳升上了高空,很快一片金黄就洋洋洒洒地铺满了墙壁与地面,在长长的睫毛下造出一片扑闪的阴影。
而他右手的大拇指腹轻轻摩挲着,在相框边缘留下一些转瞬即逝的温度。
助理远远地坐在门口假装工作,可眼角余光却一直忍不住朝那边瞥——蒋明铮,那是一个多好看的人啊。柔顺蓬松的利落黑发,长而上挑的桃花眼,骨相瘦削、凌厉却俊美。哪怕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失了精致,也挡不住小麦色与颀长紧实的身材极其相契,这样一具身体被包裹在严丝合缝的制服之下,有多容易惹人浮想联翩呢?
可这个人平常很不爱笑,大多数时候都显得严厉、不满甚至暴躁,连研究所的人都承认,同样是不好对付的顶头上司,秦朔愉悦的情绪至少比蒋明铮多多了……因此就很少有人去追求,谁也不想解一道无解的题。杀神只应是杀神,落入凡尘就显得多余。
但此时此刻,望着有些失神的蒋明铮,助理觉得心脏有一瞬间的失重——如果杀神也会有恍惚脆弱的刹那,他会不会也真心爱过什么人呢?
会是谁呢?
“小张。”蒋明铮忽然出声喊了他,声音低沉稳重,“我脸上有花?”
“……”
助理手脚冰凉地抖了一下:“我……!咳、咳咳……不,对不起!蒋教,我是在想您晃不晃眼睛,咳。那个,要我把窗帘拉下来一点吗?”
真是欲盖弥彰,他汗流浃背地想。可古怪的是,蒋明铮如此敏锐的人,却全然没察觉到他异常心思一般,只是摇了摇头。只见蒋把照片放回了原位,恢复了往常的神情,抱臂往椅背一靠,休憩着就合上了眼睛,说:“秦朔来了叫我一声。”
“嗯、嗯,好……”
“——我来了。”
幻觉中的声音炸响,蒋明铮一激灵,睁眼望去,门口却空无一人。小张困惑地看了看他,他有些尴尬地缩回来,慢慢抹了一把脸。
……没人来。他们哪有那么快。
他努力平静下心头涌动的情绪,可那张照片却不断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搅得整片海洋都在从下至上沸腾着。
——那是一张很早之前的合影。
花城。一个以娇嫩欲滴的鲜花闻名的城市。
无数暗流涌动的非法药物交易在它的地下展开,围绕边境线勾勒出一张天罗地网,铸造着全国上下犯罪的最大温床。
蒋明铮出生于这样一座城,他的Beta母亲死于一次药物集团销售点位之间的火拼,Beta父亲则死于带着他逃亡的途中。
两个人尽到了他们的最后义务,将消息传递到了彼时的CSR前身组织“普罗米修斯”手里,铺天盖地的火力围剿袭来,捣毁了当地最大的药物黑恶集团的总部——以及外勤组长秦永晴的到来,救下了这个藏在角落、眼瞳警惕如小兽般的Beta男孩。
那年蒋明铮七岁,秦永晴似乎与他父母颇有渊源,向上级打了报告后,便带着他回到了她的家。
一个多么古怪的故事开头。太脱离现实了,太不合常理了,这种情绪持续噬咬着小小的蒋明铮的心脏,让他无法对周遭的任何东西放下戒备。秦永晴试了两个月,最后还是迫于心理机构的压力暂停了。机构要求她将蒋明铮移交接受心理治疗,如果成效良好,而后再考虑收养的具体事宜。
这短短的两个月,就只拍摄下了一张正常的“家庭”合影。
对那段时间,回想起来,蒋明铮已经记不起什么详细的场景了。……他在心理机构接受的治疗是卓有成效的,因此两年后就成功被秦永晴收养,成为了秦朔法律意义上的、大了一岁的“哥哥”。
即使那时,他名义上的“弟弟”已经出于安全需要被送出国,他也一直认为他和秦朔是一家人了。毕竟再不管怎样,期间通过秦永晴,两人打过很多视频电话,拌过嘴吵过架,红着脸道过歉,交流过生活中各种不值一提的芝麻小事,讨论过在学校或在CSR的生活,甚至还一起给秦永晴悄悄准备过生日礼物。
总之直到成年以前,一切都过得和真正的家人没什么两样。
可事到如今,在那张有三个人的家庭合影上,秦朔却将他身旁站着的,表情紧张的七岁的蒋明铮,给折到了背后。
相框中,只有秦永晴,揽着秦朔。
温馨的小家背景陈设中,只有一对亲生的母子,哪怕以空出三分之一的相框为代价,也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了。
……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门被敲响了。助理站起身来,迎接两位检查回来的Omega。蒋明铮抬起头。
岑生和林曦吱吱喳喳的,表情焦急,朝蒋明铮这边围过来。他站起身来,两个O都不高,绕在身边像两只随时可以摸到脑袋的小狗。
蒋明铮的目光掠过岑生的后颈,那儿还有个上个月留下、尚未消干净的咬痕。
他有一瞬间真是唾弃自己,简直在心里都气笑了。
在两个Omega紧张兮兮地询问他正事的时候,他一个CSR司令部的正职大教官,在认真回答之余,居然还分出了一点心,去想——
如果自己从未出现在秦朔的世界过……
对方会不会比现在更加开心呢?
会吗?
他配合两个Omega再度一同抬起头,望向出现在门口、面色阴晴不定的秦朔。
想。
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