筝娘一句习惯了,令王雪衿久不能安眠。她不得志,常常无所事事,索性得空便扮作郎君来陪她们…总好过被客人为难。久之,她才省得许多青楼娘子都颇有才华,词赋雅调信手拈来。渐如彼此知音一般,乐在其中。
从前她除了给她们赎身外无能为力…如今有机会,怎么也要搏上一搏…有朝一日,将一切连根拔起,让她们再无后顾之忧。
她留给她们一个愈行愈远的身影,筝娘让众人收回手,自己伸手握在窗棂边,望着离去的娘子蓦地红了眼眶,下一瞬猛将两扇窗合上,隔出内外两个世界。
她的到来于她们从来是昙花一现…
身后,才是属于她们的万劫不复。
……
碧叶间秋露初凝,风过园中吹动树株,月亮门畔慵懒优雅的小狸奴探爪与晃动的枝叶嬉戏。晶亮的露珠陡然滚落,仙罗慌忙摇起脑袋,甩开砸在鼻头的水珠,继而用舌舔起被沾湿的前爪。
狸奴身侧行人不断,是往来去前院上茶点的侍女,平时多少会停下抚弄仙罗片刻,实是今日忙乱无甚闲情。
又是一阵带风的脚步声,一路寻来的祭歌原地张望片刻,快步上前一把捞起花叶间兀自舔爪的仙罗:“可找着你了!”
仙罗低唤两声抗议,祭歌将狸奴按在怀里揉弄了一把,抱着往前院行去。
今日是择赘的最后一试。
在此之前,府上已经热闹好一阵子,王雪楹将招赘的第一关全权交给了祭歌,让她看着办将品貌不端的先筛去,百来号人顷刻去掉大半……貌倒是其次,就是心怀鬼胎的不在少数,王雪楹早早便列出一张身世名册交给祭歌,让她想个由头将人打发了。
第二试是三问对三人,王雪楹一问探花沈昭欺君,二问殷相父兄误军,三问有终吾皇弑亲。
此三问直白尖锐,叫人闻之色变,未答先怯。前两问尚且能一试,第三问触及圣颜岂敢乱语,遂又筛去半数。余下之人中,摘除或庸碌或谄媚者,一来二去百余人只剩下不足十人。
祭歌呈上合格之人的名册时忍不住咂嘴叹道:“娘子这哪是招赘,分明是招硬骨头!”
闻声王雪楹挑眉,心下应祭歌说了个半对。她本无心招赘,但这样一个能汇集举朝才俊的大好时机岂有荒废之理?
只此三问,她便能省得此人是不是吾皇可用之人。故而眼下要见的也称不上婿,至多是良臣。
怀里仙罗安睡,王雪楹不时抚上仙罗绒绒的身体,含笑坐看郎君们自府外而来。
堂前渐座满,不待主人邀人用茶,门前蓦地同声嚷道:“你怎么也在这!”
声音一道比一道耳熟,听得正座之人笑容僵裂,停下抚狸奴的手去寻名册,视线扫过,清楚看见叶珩江斐的姓名。
娘子猛地转头用视线质问祭歌:怎么回事?他俩怎么没筛掉?!
祭歌挪着碎步到她身旁,咬齿用细小的气声答:“娘子你给我的名册里也没有两位郎君啊…”
“两位郎君第二试不在同一场,并未照面…”祭歌补充道,“…奴现下若将两位郎君赶出去怕也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我帝师府庙小容不下两尊大佛还不成?”她可还记着那日下朝这两人摆出的臭脸呢,这么大气性哪里是做得了赘婿的?未免委屈不是?
“赶走赶走!”
帝师下令,祭歌也不犹豫,领了人就要将两位郎君请出门去,将将还在吵嘴的两人立时噤声自危。
祭歌到他们身侧两手向外请道:“我家娘子如今只招赘婿——”
“本官是来入赘的没错!”不待祭歌话完,叶珩便接道,说着还探身望向内里危坐的娘子,扬声:“阿楹!阿楹我们和好罢!孩子总哭!”
“你胡吣什么?九鹿可乖着呢。”江斐冷斥,素来看不惯他这一派正头夫君的模样,都和离了装什么?
“你别和我提九鹿,是你女儿么叫爹你就应?有我在,你这辈子都别想!”叶珩也气上心头,重与他呛起来。
堂前娘子指尖勾勾怀里狸奴的下巴,闻声侧首白了二人一眼。
前些时日九鹿将将会叫爹娘,叶珩不在,爹就叫到了江斐头上,知晓此事的叶某一甩衣袖就要找江斐算账……可笑一个是文弱书生一个是半瘸武将对峙半晌谁也治不了对方。
想到这些王雪楹冷哼,心道她才该说你们装什么呢演给谁看呢管你俩谁是爹,娘反正只有一个。
“赶出去。”不欲听他二人多言,她懒懒不耐出声。
眼见两个人被祭歌领出府,她想且随你们争罢,要是能这么争一辈子,也算本事。
只府里人省得王雪楹是嘴硬心软,招赘最后也无果,翌日叶江两位大人便前后脚在帝师府东西各劈个院子扎根住下了。
彼时王雪楹正于翰林和谢青山商讨为沈昭立像一事,回府见到饭桌上多了两个大活人也并未再说什么赶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