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万里无云,南雀城透色的长空之下,只丹穴山染着一点似火的霞光。
绯衣的娘子掩在袖下的双手交握合于身前,无言静等在玄色高门之下。她面色如常,还带着点笑色,状似将身后一众人的随口闲话听在耳里,附和含笑,只不令人知晓她亮玉一样的拇指尖几乎扣陷在另一手虎口。
此是天牢高门外,铁铸的大门连同门上带锈色的拳头大的门钉,直压得门下人喘不过气。喉头干滚两下,扣在虎口的指又加重几分,娘子微微垂首目光扫过覆在手背上的衣料,唯有直白的痛意能压过几欲涌出的哽意。
陈旧的高门得人触碰便吱呀作响,门闩转动——抬起——狱卒合力之下,玄铁高门似被从中劈开一般——
麻衣郎君终见天日,被天光晃了神,原地驻足片刻,看清门前一众人笑咧了唇抬脚要上前——
被娘子扑个满怀。
欸?她满脑袋问号,却知来人无恶意,两手回拥在她背上。
只是肩上隐约传来的呜咽声还是叫文锦慌了神,一手忙不迭轻轻拍抚在她背上,温声问道:“怎么了阿楹姐?”
不答,呜咽声却愈大。
此间众人一时无话,只余风过留下的簌簌叶动,默契任她这般肆意痛哭了一场。
心下随意一算,那人走了也快十年了。她在众人面前却也只哭过这么一场。
坦白说,世间除却她,那人的死于旁人或许无关痛痒,至多唏嘘两句天妒英才,便是对此痛心疾首的殷长戈,也不过与沈昭只一面之缘。
只有她,她最先知晓沈昭的秘密,陪她在书案前一盏油灯熬到一个个天明…那会王雪楹方过十岁,母亲不知所踪,在老管家和瑞玉的帮扶下勉强撑起家门,好一阵子噩梦连连夜不能眠,唯有伏在沈昭的书案边才会听着她的声音摇晃起脑袋,片刻垂下瑞玉给她梳的兔儿髻酣睡。
沈昭是她的好梦。
她多想说,你看,阿昭,我做到了…我护住了文锦她们……可又觉得太苍白…她们不是沈昭…世间只那么一个,失去就永远失去了……
她在十三岁,永远地失去了沈昭。
永远。
空气里一阵灼人的热浪翻涌,周遭人声哗然。泪珠尚颤颤挂在长睫之上,随王雪楹抬眼滴落,润湿白皙的脸颊。
那是一团火红,似焰,似蝶……在众人的目光中翩翩朝着丹穴山的霞空飞去。
耳边人声不住称奇,王雪楹只将视线懵然转向还落在文锦背上的,自己的广袖。
绯色的广袖上深深浅浅除却她的泪痕外,便是血一般的红线丝丝缕缕纹出的朱色舞蝶。
只有她省得,只有她看见了那团火红是从何而来……是天诏?是神谕?
无从知晓。
痛哭半晌的人终于肿着一双眼冷静下来,擦干泪水,松开了文锦,又垂首反复抹了两下泪眼,才粲然一笑:“没事了。”话落鼻头却止不住一酸,干脆回身不再看她,这才注意到随她们一同出了天牢的,还有江皇后。
“娘娘如今有何打算?”她上前问道。
打算?总之不做皇后,怎么都好。江寄歌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随风鼓动,几缕青丝长扬,抬眼望向宫城,那儿再关不住她了…于是一双眼里终于含了光亮,一张干涩的唇动了动,犹疑笑道:“或许……我会从戎。”
戍边老死,抑或战死,都好。江寄歌从未与任何人提过,当年殷长欢被封做靖忠侯时她的心中是何等震颤……她亦不奢求封侯拜相,惟愿能走出那里此生便足矣。
终是得偿所愿。
一路话间送江寄歌至江家府前,谁料府门前竟狼藉一片,门上惨白的孝幔将落未落,招魂幡亦是东倒西歪,乍一看颇不成体统,丧也不丧。
临近便明了:原来是大夫人正与二房三房吵嚷。
“二弟三弟…算大嫂求你们!保住歌儿罢!她没做错甚么,大房被抄没还是株连我都认了…寄歌…我可怜的孩子……她当初可是为了江家才被送进宫的!”
按例大房除却大夫人一个宗室公主都当斩首或是流放…江寄歌被赦免的消息尚未传回,大夫人为了女儿只得如此…
她的哀求被两个弟弟一再推诿,一时悲从中来,看府上挂满的白幡孝幔只觉刺眼,痛苦之下摇晃着身影将府上这些碍眼的东西一一扯下……她是他的妻,没人比她更有资格这么做。
为了你的道,你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的天道,害得妻女不得安生,还妄想死后有人为你披麻戴孝?做你的春秋大梦罢!
她想,若是歌儿走在了她前头,她必先掘了他江宏的墓…还要请了法师来,且等着永世不得超生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