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惜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去的。

车在楼下停稳，熄了火，她还在驾驶座上坐着。车顶灯暗下去，夜就漫上来了。挡风玻璃外头，路灯的光黄蒙蒙的，在她脸上晃出几道模糊的影子。

保温袋送出去了。

然后呢？

她在走廊里杵了那么久，沈墨就那么瞧着她，跟看一个隔了好几层的同事似的。倒是那个顾茗伊，笑得滴水不漏，一口一个“沈医生”，句句都替沈墨拿了主意。

朱惜脑门抵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

不是这样的。

前些天她去找沈墨，沈墨嘴上不说什么，办公室的门会给她留条缝。她赖着不走，沈墨也不撵，低头看她的病例，偶尔抬一下眼，那目光里有点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温度。

现在呢？

朱惜直起身，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下车，上楼，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秦舒不在，连空气都是静的。

她往沙发里一坐，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在走廊里递保温袋，无意间碰到沈墨的手背。凉的。

沈墨的手一年到头都偏凉，以前冬天老揣在口袋里。朱惜瞧见了，就把自己的暖手宝塞过去。那会儿沈墨接过去，会抬眼看她一下，嘴上不说谢，可那一眼比什么谢都让人心里发烫。

朱惜拿起光脑，打开和沈墨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汤要喝完，别浪费。」

沈墨没有回。

她往上翻了翻。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稀稀拉拉的，她问“最近怎么样”，沈墨回“还好”。她说“注意休息”，沈墨回“嗯”。每一次都是她在问，沈墨在答。答得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就是她和秦舒在一起之后。她一头扎进秦舒身边那个温暖的世界，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哄秦舒开心，怎么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她不是忘了沈墨，她只是觉得沈墨永远在那里。沈墨那么冷静，那么强大，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可是真的不需要吗？

朱惜想起沈墨刚才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奶白色的薄针织开衫，浅蓝色的衬衫，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灯光照在她脸上，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她累。朱惜瞧得出来。

可沈墨没跟她说。

朱惜把光脑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她重新拿起光脑，打开那个热搜帖。

帖子还在，评论区又多了几十条。

最新的一条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今天在医院看到顾医生和沈医生一起吃午饭了！顾医生给沈医生带了便当，沈医生居然接了！」

配图是一张偷拍角度的照片。医院食堂里，顾茗伊和沈墨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个便当盒，沈墨面前的已经打开，看得到里面是清炒时蔬和煎鱼。顾茗伊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评论彻底疯了。

「便当！是顾医生亲手做的便当！」

「沈医生那么挑食的人都接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姐妹们，这不是同事关系，这是准情侣关系」

朱惜盯着那张照片，手几乎要将光脑捏碎。

沈墨接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Alpha的便当。而她炖了许久的莲藕排骨汤，沈墨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她把光脑扔到一边，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苦味。

不对。她跟自己说。沈墨不是那种人，不会这么快就接别人的好。那便当没准儿就是同事间正常往来，网上那些人看图编故事，什么都能往一块儿凑。

可是顾茗伊看沈墨的眼神，她亲眼看见了。

那种眼神不是同事之间的客套，是Alpha看Omega的眼神。她太清楚了。因为她也那样看过沈墨。

朱惜又喝了一口酒。

她想起高中时候。沈墨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侧脸上。朱惜坐在斜后方，常常看得走神。

那时候她以为沈墨和秦舒是一对。她看着她们同进同出，看着秦舒挽着沈墨的手臂，看着沈墨对秦舒露出罕见的笑容。她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在心底，告诉自己，能这样远远看着就够了。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她分化成高阶Alpha，信息素暴走，标记了秦舒，但是因为后遗症忘记了。

然后是沈墨的生日宴。她标记了沈墨。醒来之后她整个人都懵了。她看着身边还在睡的沈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毁了沈墨。

沈墨和秦舒那么要好，她们本来应该是一对的。而她这个外人，用最糟糕的方式插了进去。

所以她跑了。

一跑就是三年。

朱惜把空了的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关于那三年，她不想回忆。那些事被她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上面落满了灰。

光脑忽然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秦舒发来的视频请求。朱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按下接通。

秦舒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半湿着，背景是酒店的床头柜，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秦舒凑近镜头，眯着眼睛打量她，“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刚打了个哈欠。”朱惜把光脑靠在茶几上。

“打哈欠能把眼睛打红？”秦舒的声音软下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朱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今天不是去找墨姐了么？给她送了汤。”

秦舒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呢？”

“她没怎么理我。我到的时候，她办公室里有别人，是个Alpha。我送完汤就走了。”

秦舒没说话。

朱惜抬头看她，发现秦舒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有一点心疼，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了然。

“舒？”

“臭猪，”秦舒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发现你在吃醋。”

朱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在吃那个Alpha的醋。因为墨墨跟她走得近，对不对？”

朱惜没有说话。

秦舒叹了口气，把光脑拿近了一些，整个人窝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臭猪，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对墨墨，到底是什么感觉？”

朱惜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缘。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光脑里传来的秦舒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你不知道？”

秦舒的声音微微扬起，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朱惜，你看着我。”

朱惜抬起头，对上屏幕里秦舒的目光。

“你喜欢她。你小的时候就喜欢她。”秦舒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朱惜的呼吸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