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端被她推搡得后退,撞在桌沿才稳住身形。胸口被拳头击打的地方闷痛着,呼吸都有些滞涩,但他只是安静听着,看着她因为激动而绯红的脸和盈满泪光却不肯再落的眼。
方端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如果是这样,她选兄长也是对的。
他胸中涌出一阵冲动,不顾薛祺的捶打,用力将她抱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直到薛祺挣扎的累了,安静下来,两人呼吸交融在一起:“我们之间的债是理不清了。”
她缓缓从方端的怀里脱出来,拿出一个小锦盒递到他面前:“方端,是你自己找死,我成全你。但你想要我因为你记恨陛下,却绝无可能。”
“这药能让你痛足半个时辰。你自作自受,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不得好死,你的尸首也别想保全。”
方端目光闪了一下,接过锦盒的时候,面露为难。
薛祺得逞似地笑开:“怎么,怕了?”
方端摇头,目光一直放在薛祺身上,目有怜意:“我怕你看着,心里难受。”
薛祺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扶额笑了两声,就走到房间正中央的桌子旁边坐下,翘起了腿,面带决然之意:“看你受折磨,我痛快得很。”
“好吧。”方端叹了一声,打开盒子,将那粒毒药放入嘴中,没有咀嚼,吞咽而下。
其实,看着也好。能记得更清楚些,她对薛平澜的怨,也就更深些。
薛祺的脸色在药丸入口时生了些许变化,她把头微微侧过一点,维持住了姿态。
方端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走到薛祺对面的椅子旁,缓缓坐下,像寻常聊天般望着她,眼神温和得让薛祺心头莫名一紧。
寂静在屋内蔓延,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轻不可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方端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薛祺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搭在桌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她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冷眼旁观的姿态,甚至刻意将翘起的腿换了个方向,裙裾摆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开始难受了?”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方端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缓解什么,才低低“嗯”了一声。额角已有细密的冷汗渗出,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反射出微光。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但仔细看,能发现那挺直里带着一种僵硬的抵抗。
“想起一些往事,竟都是关于你的。”他话语艰涩,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话来,“你很喜欢熏香,今日我也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气。”
“我有意学了讨你高兴,可你却说,没有必要。”
“你喜欢香,但你对调香一窍不通,更不会打香篆。你身边有最厉害的大师和最珍贵的香料,自然瞧不上我的班门弄斧之功。”
薛祺感到疑惑:“你说这个做什么?”
痛楚初时来得缓慢,随后便一浪高过一浪,汹涌而至,不再局限于胸口或腹部,而是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方端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由苍白转向青灰。他放在膝上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颤抖。
“你从来都是这样,只要成果,只要最好的。我本不配留在你身边,是我妄念难断,不肯认清现实。走到今天,是老天罚我。”
他咬紧了牙关,将涌到喉间的呻吟死死咽了回去,只是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鬓发和里衣的领口,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薛祺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可她自己或许都没发现,她的背脊也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搭在桌上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柔软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隐隐作痛。
“你倒会怪罪旁的,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方端是自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死的,她明明给了他那么多机会,他一个也不要。薛祺不懂,他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端再也坐不住,从椅子上滑跪下来,双手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试图支撑住痉挛的身体。他的喉咙里终于溢出断断续续的、压抑不住的呻吟,低哑而破碎。汗珠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
薛祺看着、恨着。她想说话,想发出声音,想骂他活该,想说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半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方端终于说不出话了,剧痛使得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他的视野一片模糊,就连那个他刻进骨子里去爱的身影,也看不真切了。
他想再看清楚一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薛祺便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她想要靠近一点,好看清楚,他究竟想说什么。
但当她真正靠近的时候,却在指尖即将碰触到他的时候,骤然停住,悬停在半空。
方端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目光无法聚焦,但他仿佛感知到了她的靠近,那涣散的视线努力地、固执地留在她所在的方向。
他用最后的力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朝着她悬停的手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做了一个极轻的、近乎幻觉的蹭蹭的动作。
就像很久以前,她窝在他怀里假寐时,他会下意识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
然后,那最后一点支撑着他望向她的力量,彻底消散了。他的头无力地垂落下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
薛祺悬在空中的手,终于颤抖着落下,极轻地、极快地拂过他汗湿冰冷的额角,替他捋开粘在皮肤上的一缕湿发。
一切归于死寂。
薛祺维持着蹲跪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他那双至死都未能完全阖上的眼睛,指尖冰凉。她伸出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睑,替他合拢。
她这才想起来,还有话要说。曾听闻人死之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只盼他还能听见:“我不会留下方语蓉性命的,这也是你的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长达一整个世纪。门外再次传来规律的叩门声,比之前更加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薛祺浑身一震,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她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撑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双腿因久蹲而麻木刺痛,她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直直朝着门口走去。步伐起初有些虚浮蹒跚,但很快,每一步都重新变得稳定、沉重,踏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