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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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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尖即将见血,又有一道光闪过。这时有几滴雨落在了他的刀上,被雷光照得通透。他可以看清楚那几颗雨水,就如曾经见过的无数次的普通水滴一样,刚一接触刀身,便轻轻地溅开了。可这一刻,却又不知为何,从溅开的水滴纹路中,他看到了橙色的、熔浆一样的碎纹。这些碎纹蔓延得很快,就像窑洞中烧得裂开纹路的瓷器,不等眨眼,就布满他的整个刀身。

雷是青色的断骨,雨是橙色的熔屑。天地间的颜色,怎会变得如此古怪?

这一剑终究是没有如愿切开他面前人的喉咙。持刀者想。这大抵是他离渡劫期的性命最近的一次,近得触手可及,同时,应该也是最远的一次,因为他的刀碎了,他的身体也失去了觉知。他能感觉到视线在向后旋转,眨眼间慢慢地意识到,旋转的不是眼睛,是头。头随抛落的惯性转回到最开始的角度,他的身体已经炸得四分五裂。怎么做到的,他不清楚。

失去视觉前,他隐约看到那位南仲君伸手未落的剑尖上,有人以比雨滴还要轻的力道,似鬼魂借势,一点而过。

“啪嚓”。

这是持刀者生命余际听见的最后一声响动。

陈时易动了动手中的剑。

他眼前只有一层暗沉的红色,肮脏的血浆为万物蒙上一层沉重的幕布。他听不到任何具体的声音,不能很快地分辨周围出现了什么人。可他莫名感知到自己的剑尖沉了一瞬,只一瞬。而后——

“啪嚓”。

像雨丝滴落在剑身的响动。

我曾踩过一个人的剑。陈时易没由来,迟滞地想。

那人的剑金贵,平日里被别人摸一下都不肯。

九州二年,入大荒,这踏雪式的一剑,本可以不用。只是当时说不出是什么缘故,或许是看到那人生死一线的背影时,胸中滋生而出的愤怒和震惊,尤甚于自己所能反击的一切力量。也或许是什么别的。

总之陈时易借力了。

九州二年,他曾轻轻握住一个人的手,说,无关风月,你可以随时离开。

九州三十一年,那人果真在泥泞和鲜血中选择离开。

细想来,那日的雨,竟也与今日无二。

数年惊蛰,渡仙观中点魂灯,陈时易静静观察着地面映出的冥纸似的剪影。

抬头自内向外望,入眼压抑对称的道观亭阁,门洞向外幽远黢黑,像极深的渊底在张着嘴轻微呼吸,看不见什么。

但他总觉得门外有人。

黯淡惨青的砖上晕染开一个湿影,鬼魅似的与灯芯纠缠不清。烛火烧破掉飘动的雪粒——

“啪嚓”。

火石沉入雪水里。也有这种响动。

有时他会对着地面阴森的湿影说话,问,好多年了,你也在找我吗?

你有在找我吗?

雷鸣不止,大雨飘洒。

陈时易失力单膝跪到地上,竭力抬下颌向前看去。周身狂暴增压的剑气随他落剑化成灵屑泡影。

他感知到是有人来,虽然他什么都看不清。他也感知有人在说话,虽然他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啪嚓。”

不是雨水的分量,是剑尖踩落过一个人。

于草地卷起泥沙,众目睽睽之中,一股从远及近的纯烈剑气自城西门轻溢,忽以锐不可挡之势破空而来。因其速度太快,剑气云线无法被人在刹那间辨认出,未等有人认出这缕剑气的根源,此人已与云层后的闷雷一并落地,闯入了战场中!

霎时间,以燃得只剩微末的福洞图腾为圆心,轰然膨胀一圈百丈的剑阵坠地,狂风四起,火就着雨喷发。

紧接着,剑阵急速收敛,这道暴起的剑气却缠着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以猛烈的愤怒拔地而起,硬拉斩碎了倾天逼人的阴神法相。

伺机偷袭者感觉不妙,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闯入者这惊天骇地的气势,压得金丹境下完全透不过气来。而后条件反射般扭头要逃。可惜来不及,这道尾随其后的剑光已然煞气冲天,与阵内似飞溅的水花一般爆破乍现,将离得近的围攻者,尽数绞碎成血渣。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喧哗讨论。

“这又是哪里来的狠人!”

“昆仑的?崎渊的?还是哪个同盟?”

“这么张狂的杀人手段,不太像名门之举啊……”

“都这会了还管什么名门不名门的,你看下面那群不要命的,一百个人冲上去打人家一个,难道就有正派的影子?不讲武德,死有余辜!”

“可…不对劲啊。”有人在震惊之余,努力辨认道,“这狠人没有生人的气息,也没有妖、魔、鬼的气息。穿得与满地躺着的尸偶无异,难道是尸偶?”

“放你娘的狗屁。”立时有剑修不拘小节转头开骂,“此人瞬间而出的爆发力,比站着的那位魔君还要强悍。谁能操控得了这种尸偶?而且就这至纯至烈的剑气,歪门邪道根本修不出来!你懂不懂?我看他肯定是我们人族某位不出世的修士,这会不想暴露身份,就用了些手段,遮住自己的气息就是了!”

“大家都是金丹境,怎么会打出这种阵仗。”另有人心有余悸,“这秘境规则有问题,这位的实力,明显越级了吧。”

“不……不对。大家听我说,真不对劲,真不对劲!”最先说大家贵人多忘事的那位五福楼公子,突然大力从人群中扒了出来,先盯着死人堆里那道身着暗红色单衣的人影看了一会,又看了看他手持的剑,断言道,“方才那转瞬而逝的剑阵,是心元破法剑诀,而此人手中之剑,分明是凌绝峰的惊春剑。他……”

这时,赤衣剑修终于从众人激烈的讨论中回过身来。漫天飘落的雨顺着他周身炽热扭曲的一层剑意渗融,衬得其眉眼间冰冷,而后望向南仲君,略绽出一丝凝冻的笑意。却这一丝笑容中有难挡的凛冽煞意,连同空气中再次飘动的火屑都随怒意震颤起来。

五福楼公子看清此人的第一眼,突然一呆。记忆中确实有个人长着与战场中人一模一样的脸。那人是这样的。开玩笑的时候会笑,笑容给人一种错觉,会以为他很好接触。动怒的时候也会笑,便会像现在现在一样,给人的感觉距离很远,极其遥远。金玉堂喃喃道,“这剑是惊春。他……他是赵行舟?”

赤衣剑修单手持剑,踏雨而归,手一抖将满剑身的血滴甩出去。

陈时易从苍茫无尽的雨水、狭窄逼仄的视野中,仔细分辨,终于模糊听见了有人在说什么。

说的是:“他们敢这么对你,是真觉得我们凌绝,没有人了。”

有人将剑换到左手,站定在他身前,伸手撩起他的头发看了片刻。

而后吸了口气,想去遮他的眼睛。

陈时易仰跪着,对面人轻微弯腰。撩在眼前的这只右手,手骨明显,手指放松时微微内屈,掌骨处有明显厚重的茧。

食指上还有一道被灼烧见骨的疤痕。

赵行舟来时,未想到他师弟有这么狼狈。全身上下不见一块好皮肉,竟比一百多年祭剑前,还要伤得更重。

赵行舟试图平复呼吸,让自己冷静,可在吸气时仍持续感知到清晰的疼痛。

这只手在不久前刚刚盖过师父不能瞑目的眼睛,他也不知道,若再晚来一点,是不是还要来盖师弟的眼睛。

他冷静不下来。

手掌下,有人轻轻蹭动了一下。

明明双眼被血蒙了,完全看不见什么,却在赵行舟的手还未完全贴上去时,陈时易已经提前将额头和眼睛向他伸手来的方向倾靠过来。

是下意识的行为,两行湿意似有不撑,随动作从掌下而落。

他头颅前倾,抵蹭在他的手上,鼻息哽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长时间盯久了一个东西看,大约视界会变得昏暗、狭窄,像野兽竖起来的瞳。

人的记忆也是一样。

长久不去看一个东西,事物的本来面貌会被时间磨损,在某一个节点突然变化,不受控制地变化。

一场雨,落得太久了,面容便像浸了水的画一样,一步步开始受潮、褪色。

先是鼻子,鼻子显化成昆仑的山脊,原本的轮廓就不见了。再是嘴唇,嘴唇是靛青色的岩体中流淌的雪,云似的一片接着一片。后来是唇边一颗小痣,飞到天上成散星,落到地面是石子,在齿间碾动时,变成八荒三百四十一年,膳房米饭上落着的一粒小芝麻。

最后是眼睛。

眼睛。

渡仙观,冥火绰绰,青砖昏暗,自高处落下几颗阴森的湿影,就着烛心微微晃动。

有时看得久了,不觉得自己在落泪。

还以为是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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