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青,瘦小而坚毅的白色,那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身影。
“于博,乐安区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站在于冬青身侧,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边走边介绍道。
于冬青环视周围,随即点头。
见状,安桐胜垂眸思索,如果此时与于冬青打招呼,对方会看在霍义的份上立刻将自己释放?可他才进来第一天,得到的消息尚且不足……安桐胜懒散地坐在小女孩旁边,目光盯着路过的于冬青。
忽然,于冬青与他对上目光,随后移开目光,目视前方,仿若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她没认出自己?还是说,她没看到自己?安桐胜很快否决这个想法,只因三分钟后,一张纸条递至他面前,虽然没能看到来人的脸,但他依稀能从伸出的粗壮黑皮花臂判断对方应该是个男人。
“三日。”寥寥两字,安桐胜便猜到写字的人是于冬青。眼下对方认出了自己,却又装成不认识的样子,还送来字条,是霍志沛的授意?还是……她自己的想法?
前者的目的会是试探,后者则表明于冬青有其他目的,而这个目的与霍志沛的目的相反。
拉拢,示好。
刨去霍家所在的改革派,莱尔维斯,另外两个派系分别是尼达姆派、沃尔什派,一个和平派,一个激进派,于冬青会是他猜想的另外两个派系的人吗?扫了眼水泥铺成的地面,左右两边墙刷得灰白,安桐胜沉默地将字条撕成条,一点一点地塞进嘴里。
不管对方目的如何,三天时间足够他弄清楚这里的情况。
“哥哥,给你。”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刚才的小女孩,她手里捧着一碗不成粥的水,没有多少粒米。
安桐胜往后边看了眼,小女孩的母亲同样看着他们这边,瘦得脱相的脸上隐约带着对女儿行为的赞扬,眉间却又多了几分惆怅。
他笑道:“谢谢你呀,但是我不饿,你吃吧。”他抚摸着小女孩的头,长出的短发微微扎手。
小女孩倏然坐在他旁边,喝了一大口粥水,发出不清不楚的话:“头发不好看。”语气颇有愤愤。
“他们剪的?”安桐胜诧异,环视一圈,的确,无论男女,全顶着寸头,只见小女孩点了点头,“他们坏,不让我们留头发。”
实验者必须剃光头,他们这是没轮到实验的开始。安桐胜有一下没一下地感受着扎手的触觉,突然,小女孩的母亲招了招手,小女孩就捧着碗走了过去。
只见那母亲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出笑容,似乎只是为了在女孩面前展露出美好的一面,突然,对方脸色涨红像是有东西卡在她的喉咙处,不由分说,周围的人连滚带爬地迅速远离。
只有小女孩在步步逼近……
她的身体变得膨胀,仿若不断鼓起的气球,脸庞也变得鼓胀起来,圆润得如同未曾受过饥饿的滋味。
安桐胜踉跄起步,攥住小女孩那纤细的手臂,一揽入怀,捂住对方的眼睛。
嘭——,温热、黏糊的痕迹从眼尾缓缓滑落,指腹间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安桐胜将女孩抱起,女孩异常地安静,呆在他的臂弯处。
许久,颤颤巍巍的小手搭在安桐胜的手腕处,她压着哭嗓问:“妈妈,妈妈也变成气球了吗?”他的掌心一阵阵湿润。
“很多人都变成红色的气球,不见了。”小女孩继续说道。
随着声声尖锐的爆鸣声,狱警们熟练地拿出清理工具对牢房进行打扫,时不时冒出声音:“又爆了一个,还得跟博士汇报,怎么就爆在我这里,真晦气。”
另一边那群人熟练地寻找着干净的角落蹲下,眼神空洞地注视着来往的动作。习以为常,像是刻在了他们的大脑里。
安桐胜松开手,放小女孩下来。小女孩眯了眯眼,看向周围习惯性地寻找熟悉的人,泪水如溪水般无声息地哭泣流淌。
小女孩转过身看他,注视许久,忽然向他伸手,用稚嫩的掌心拂去他眼尾残留的艳红点,这举动仿若开关般,泪水与哭喊如决堤的洪水瞬间上涌,瞬间将她席卷,她难以抑制地浑身颤抖起来。
见状,安桐胜试探地轻拍她的后背,试图将掌心的温暖传递给对方。
不知哭了许久,久到连那群人的神情都动了动,她才停止。
安桐胜叹了口气,重新将小女孩抱起,递给一个面善的女beta,对方神情微动,伸手接下小女孩,小女孩在对方的怀里沉沉睡去。
基因崩溃现象,已经在早期那批“成功”的失败品中出现。如此近距离地观测到一个人的消亡,安桐胜的心脏仍旧冷静不下来。
死亡期限如套绳步步紧逼,明明说过人临死前会有一次走马灯,但他的脑海中只能浮现出霍义的身影,狰狞的,凶狠的,冷漠的,在哭的,在笑的,迷恋的,各种神情。
他无比确定,霍义是个讨人厌的贵少爷,是除了外貌、武力外,别无长处的坏种。对方对自己的善良,在对方的心底就像是尘埃,不,顶多算大豆。而对方最惯用的便是他那美丽脆弱的玻璃外貌来弱化自身的暴虐、骄躁性格,并以此来让自己松懈。
好在他始终保持清醒,虚与委蛇。可值得他诧异的是,好像除了想到霍义,他竟没有任何可以留念的了,即便是他自己的过往也不需要。
的确是个坏种,可种子却发芽,牢牢扎根了。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不食,众人终于迎来第二天的阳光,但狱警突如其来的驱赶,让众人麻木的眼底多了份恐慌。
安桐胜牵着小女孩在队伍的中间,似乎经历至亲之人离去,她也变得成熟许多,醒来后她向那位女beta道谢,随后便默默坐在安桐胜旁边,牵着他的衣角,跟在他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