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想死。
但在找到同生蛊的解法前,公孙隼如何也不允许他死。
他四肢分别被五条紧贴皮肉的镣铐锁住固定住,它们与墙面相连的链条长度经过精心调整,将他手与腿展开至丝毫不能动弹的程度。
又一根极粗的锁链死死卡入他嘴中,紧勒他脸颊杜绝他咬舌自尽的可能。
数不清的链条在逼仄阴暗的牢房结成张网,他成了蛛网中央的猎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唯一能动的只剩指眼珠与五指。
“阿弟,胥儿去往和亲,幺儿也终于死了,朕终于为静儿报了一半的仇。可看见荆素庭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朕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啊。”
如同在幽州一般,公孙隼重新将他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倾听者,但不再是暗室,而是隔着几道栏杆的水牢。
公孙隼恨毒了他,纵然自己吃苦,也不肯让他有一分好过。
冰冷刺骨的水及至腰腹,五毒共聚其中,争先恐后地撕咬他水中的每一寸肌肤,及五日后终于忍受不了的公孙隼暂时放过他,将他移至普通牢房,找人给他诊治。
这点折磨不痛不痒,但舜华该怎么办?
她天生就是该享福的,她这么爱美,这么爱撒娇,怎么能带着女儿在冷宫过下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心里数着日子,舜华已带着女儿在冷宫熬了五年。
五年,他怎么还没死。
他要把公孙隼带走。
子母蛊变作同生蛊时,在体内躁动的蛊虫令他变得极有攻击性,因此舜华怀孕时他只能不去见她。
怪他,怪他,他为什么压制不住蛊虫,为什么独留她一人在拂露宫,为什么自信她能逃脱?
得不到阿弟的一丝回应,公孙隼怒起将酒壶扔到他身上,酒壶从他身上率至水里,驱散了他身上的五毒,给他一丝喘气的机会。
“为什么不听朕说话?你还想着郑氏?你还想着她!朕这么多年是没管她,但她如今却被带去了慈宁宫!母后还是选了我,她弄来郑氏的眼泪替朕解蛊,解蛊丸马上就能制成,阿弟,朕届时赐你们一家四口一起上路。”
他阴森森地盯着水牢中的人,见他终于看向他,手攥成拳,眼中尽是恨意。
公孙隼愉悦地笑出了声:“当年月辜那贱人出逃了又如何?蛇巫不只她一个!朕勾勾手指,便有无数能人异士前来助朕解蛊!阿弟,你永远赢不了朕!”
勾勾手指?做出再借唐二臣之口围剿蛇巫逼她们一半族人逃入南龙山这等残暴之举,他还好意思自鸣得意、沾沾自喜?
他眼瞪得浑圆,从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落在公孙隼眼里只如困兽之争,只能取悦他罢了。
公孙隼摩挲了下手中的扳指,笑得愈发肆意:“旬儿终于够年纪参加今年的秋猎,朕作为他名义上的父亲,便替阿弟好好指导他一番,看看他是否和阿弟一般顽强不屈,朕会再来的。”
公孙隼大笑出声,扬长而去后整个牢房依旧充斥着他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寻死的意图达到顶峰,但连吃饭都有专人将流食灌进他嘴里。
他连饿死自己都不行。
两个月后第一颗解蛊丸终于进了他肚子里,公孙隼跃跃欲试,亲手扇了他一巴掌。
因同生蛊传来的疼痛终于减轻,公孙隼仰天大笑几声,若非还未完全解蛊,他怕是要干脆将他胞弟一剑穿心。
但他说的话也足够诛心。
边掌掴他,公孙隼边说:“母后到底疼爱你,为让你早点服下含郑氏眼泪的解蛊丸,让你们这对有情人一另一种方式相见。母后允许郑氏在慈宁宫日夜不停哭泣取泪,又怕她挂念女儿和她的婢女,精心派了个太监去照顾她们。”
他惋惜:“若是将旬儿中箭昏迷的好消息再告诉她就更好了,她在冷宫也时刻挂念着他吧?”
一颗颗解蛊丸越来越频繁地送过来,公孙隼红光满面,随着受同生蛊的影响越来越小,折磨胞弟的手段层出不穷,攻身攻心,直到同生蛊彻底失效的那一刻,公孙隼用匕首活剥下他的面皮,大呼:“阿弟!我们终于解脱了!”
重获新生的公孙隼迫不及待试验,亢奋地刺入胞弟身上的每一处,但偏偏错开了致命的地方,待晾了他两天又找人替他诊治。
公孙隼兴致勃勃地玩起飞镖:“若朕没成功将飞镖刺入你心脏,朕便先处置了皇后与太子,再处置你,好不好?阿弟?”
公孙隼没等胞弟答,五支飞镖便同时脱手朝胞弟而去。
他拼尽全力拖着残败的身体躲避,两支落了空,三支刺进他胸膛,一支离他心脏仅寸余。
公孙隼眸光闪了闪,微敛笑意,夸赞他:“阿弟可真幸运,朕要奖赏你,朕让郑氏来陪你。”
不行,不行,他这个样子会吓到舜华,她不能来,她不能来,他该去死,但舜华也会跟着一块死。
当见到舜华双眼无光惊恐地贴墙慢慢摸索,他流出的泪刺激到裸露着血红皮肉的脸,像千百根针扎着他,扎在他心上。
“舜华……”
他轻轻喊出了声,公孙隼将他留在普通牢房,不再在乎他是否寻死。
他慢慢挪近,将难以置信的郑舜华拢进怀里:“舜华,是我。”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他还没死……
郑舜华眼中又流了出血,紧紧回抱住他,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想去碰碰他的脸,却被躲开,他细细看她被烫坏的指尖,哽咽道:“我没保护好你。”
没关系,能再见到便好,只要能再见到。
郑舜华无声哭泣,尽力忽视他手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在他手上颤巍巍写——
女儿,影,青儿,暗道,躲。
“我们的女儿叫影儿,她现在和青儿藏在暗道里?”
郑舜华点头,吸了吸鼻子憋住泪,又写:“旬儿醒,别担心。”
“……如何能不担心?他们还这样小。”
他知舜华是在安慰他,他也知此时此刻不是哭的时候,但他就是哭的不能自己,除了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再做不到任何事。
公孙隼再来时,终于带来个好消息,他将舜华护在身下承受着公孙隼的怒火。
他说,太子与荆家造反了。
如此深爱他的皇后,竟也被逼至此。
这可真是,太好了。
机会只这唯一一次,当公孙隼再度踢向他,他倏然扭身,用仅剩的力气抱住他的腿。
他大喝一声,指引舜华夺了他腰间的剑刺向他,但他到底伤势过重,公孙隼及时挣脱,只被戳伤右眼。
公孙隼被彻底激怒,他只庆幸为隐蔽,公孙隼每次皆是一人前来,因此就算他捂着眼睛叫唤半天,也只有杨淳善来了。
——怎可能只有一个宦官来?
他艰难地爬到舜华身旁,全身心将她藏在怀中,等待命运的审判。
公孙隼还未意识到不对,叫嚣着要杨淳善杀了他们,下一刻却被杨淳善刺中胸口,颓然倒在地上。
在这一刹那,他竟也觉胸口空了一块,汩汩流着血。
他又后知后觉右眼早已看不清楚,他一直以为是被血糊了眼。
他想到了太后,想到了那些解蛊丸,他心跌落谷底,直到杨淳善说:“皇后娘娘说,她对不起你们,不论她与太子是赢是输,都让奴才务必救下你们,送你们离开。”
他又说,他与舜华的小女儿并未喂狗,而是被好好安葬了,在一块风水宝地。
舜华明显高兴起来,她挣扎着起身扶起他,在杨淳善带领下往外走。
他终于知原来他一直被关在斋宫,但他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不知是受了重伤,还是其他。
杨淳善将马车驶至一处安全的地方,他说他会把影儿他们安全带出来。
但他却不受控制地坐到了外头,浑浑噩噩驾着车往皇宫去。
舜华察觉到异常,摸到他身边,在他手臂上写:“郎君?”
“舜、华,”他连话都说得艰难:“杀、了我。”
他确定他被控制了,不知是蛊,还是别的妖术。
“郎君?!”
”杀了我!
他骤然发难掐住舜华的脖子,此刻马车已然进京。
繁华的京城受宫变影响,如今宛若一场炼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深吸口气,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松开手,当机立断要扭断自己的脖子,却猛然吐出口血,再没了行动力。
熟悉的感觉,是子母蛊,又不完全是子母蛊。
太后对他……做了什么?
他已说不出一个字,舜华受视力影响,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着急地抱住他,摸到了他失了面皮的脸。
她开始剧烈地发抖,抱他抱得更紧,更不肯离开他,他被一股深深的绝望感裹挟。
为何老天不能再眷顾他,哪怕一点?
本该在慈宁宫闭门不出的太后亲自带人包围了他们,她带上了一个神棍模样的男人。
男人轻轻摇了摇一个根本响不起来的铃铛,他只觉自己更加不受控,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命他杀了舜华。
他渐渐抬起手,他扬起马鞭,硬是冲了出去,等速度足够快,他滚下马车拦住追来的太后,大喊一声:“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