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次?平次!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是在一片尖锐的耳鸣和钝痛中恢复知觉的。听觉先于视觉闯进脑海,然后才是远山和叶那张放大的脸。少女眉头紧蹙,眼底泛着一层被强压下去的水光,不难看出她此刻的责备与担忧。
“和叶……?”
意识还沉在混沌中并未完全苏醒,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他猛地攥住近在咫尺的手腕,五指收紧,力道大得让和叶轻呼了一声。
“疼!平次,你手臂在流——”
“先别管那个!”
服部平次打断她,另一只手按上她肩头,硬生生将她试图查看伤口的视线扳回。四目相对,他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意在燃烧。
“和叶,你听我说——”
他深吸口气,胸膛那股灼热终于冲破了所有迟疑,也烧穿了少年人最后一丝别扭。
“我喜欢你。”
“……诶?”
和叶人懵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这几个简单的音节。平日灵动的眼睛呆滞片刻,一点点睁圆,绯色后知后觉地漫过脖颈,爬上脸颊,将她整个人染成一片不知所措的霞光。
“平、平次?你……你是不是撞到头了?在胡说什么啊!”
“谁胡说了!你这个笨蛋!”
服部几乎是吼出来的,耳根无法抑制地发烫,可话一旦说出口便再没有收回的余地。
“我说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从你穿着那套蠢得要死的和服在樱花树下拍皮球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所以……所以不准去什么美国!听到没有!”
风似乎停了。
和叶脸上的红潮褪去一层,又更汹涌地反扑上来。世界的声音被骤然抽空,只剩下两颗心脏在各自的胸腔里擂鼓,震耳欲聋,分不清彼此。
太静了。
静得反常。
这份迟来的寂静,终于穿透服部平次滚烫的神经末梢,抵达了思考的核心。他按在和叶肩头的手指,一点点僵住。嘎吱一声,脖子转动一下。先是一寸,停住,再一寸,以极其缓慢艰涩的速度,将头颅转向另一侧。
原本被和叶那张脸填满的视野,终于挤进了别的画面。
先是静静站在旁边的大冈红叶,伊织无我如影随形地守在她侧后方半步。接着是数名穿着深蓝制服的警察,以及几个被拷住的嫌犯。铃木园子和毛利兰站在稍远处,而安室透蹲在地上,脚边坐着一脸烦躁的宾加。
所有人在对上他视线的同时,都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服部平次:“……”
对于服部平次的告白,红叶算不上意外。事实上如果没有她数次或有意或无意的介入,这一幕或许早已上演。
直升机旋翼搅动气流,红叶告别众人,与伊织无我踏上了返程。这架原本送来了她与和叶两人的直升机,最终载回的只有她一人。不,不止她一人,还有始终跟在她身边的伊织无我。
“很失态吧,伊织。”
“红叶小姐……”
“大冈家予我衣食、教我礼仪、赋我旁人难以企及的资源与眼界……”红叶继续说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精致的甲片上绘着枫叶,今早颜料还未干便匆匆启程,此刻在舱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暗淡。
“我却将这些,悉数耗在阻拦两个心意相通的少年人之间。”
她似乎不需要回答。机舱内只有引擎的噪音填充着沉默。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时会觉得自己像被一个看不见的画师,用铅笔草草定了线稿。”红叶极轻地笑了一下,“我看着自己被框在那个名为服部平次的格子里,一画十年。明明那张纸那么大,留白那么多,墨彩都准备好了……可始终没有为我上色。”
连绵的雪岭从机窗外极速掠夺,浩瀚而无言。在这片广袤海阔的大地上,所有人都只是沧海中的一粟,人们有限的精力往往只能给予珍视的人,而不被珍视的只能像她一样,被简单的黑白填充。
“大概只是不甘心罢了。”
她终于不再抵抗那股由内而外的疲惫,背脊轻轻向后,陷入冰冷的皮革座椅。在万米高空,在这片无人能窥见的绝对私域里,那根因“大冈红叶”之名而永远绷紧的脊柱,第一次允许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弧度。
“不甘心这十年来的目光所及、心之所向,到头来,只被一句‘听错了’就全盘否定。”
记忆是会被时间风化的。她其实已经记不清和服部平次约定的那一年,风是冷是暖,枫叶是否真的红得那样灼眼,可偏偏那句被钉在她命运扉页上的“要做服部平次的新娘”,却记得那么清楚。
“十年。一个女孩能有多少个十年?我把它们都系在了一个孩童戏言般的约定上,当作信仰去供奉,结果只换来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神明。”
大冈红叶抬手向上将眼泪抹去,朝对面始终垂眸静立的伊织无我微微一笑:“抱歉啊伊织,让你陪我胡闹了那么久,以后不会了。”
“小姐,请不要这样说。”
伊织无我微微倾身,姿态一如既往的恭敬,“作为您的管家,为您处理任何事务,都是我的职责所在。”
职责。
大冈红叶将这个词语在舌尖咀嚼了一遍。
是啊,职责。
对她而言是十年执念,对他而言,或许只是职责范围内需要妥善处理的一项长期事务,并不会因此而改变什么。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视线转向下方。直升机早已将那片混乱的雪原抛在身后,她却冷不丁想起刚抵达时,那个梳着怪异玉米辫的金发男人,看向伊织无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伊织,你认识那位金发玉米辫的男人吗?”大冈红叶将目光转到伊织无我身上,好奇问:“如果我没记错,是叫宾加?他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友善。”
事实上,不止是宾加。
那位名叫安室透的金发黑皮男人对伊织无我散发的气息也不友好,只是远不如宾加那样外露尖锐。
“是的,小姐。”伊织无我回答:“我过去曾在工作中与他有过交集。”
“工作?”
红叶略微诧异地看向他。伊织无我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那像一片被精心掩盖的废墟,她知道存在,却从未试图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