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破相,就是在下巴上用红颜料打一个叉,破坏妆造。
这一禁忌广泛存在于各地的神明剧、神明巡游中,意在表明自己并非神明本尊,只是一个扮演者,避免神明和十方神鬼追究;同时,也以自我丑化,表达对神明的敬畏和不敢僭越。
这戳中了长发男的痛脚。
长发男是剧团的妆造总监,本来就对艺术指导那些“规矩”很看不上,认为都是封建古板的东西,除了破坏舞台效果毫无意义;更何况,对方还提出来破坏主角妆造,这简直是对他审美的公开羞辱。
他强烈反对,对方却说必须要破相,否则会带来负面后果,这让长发男更加恼羞成怒,认定对方肯定是故意和自己做对,否则为什么其他事情都能让步,却对他寸步不让?!
最后是还导演出来打圆场,让两个人各自退一步,询问艺术指导能不能在其他地方“破相”,直接画在脸上确实非常不美观,会破坏舞台效果,又诚恳地说,我们这毕竟是商业运营的剧团。
应州市剧团和他们合作,本意也是希望通过合作向大众推介龙女文化,他们也希望舞台效果尽量好,两边一顿讨论,最终决定,在演员后背神道穴位置用朱砂画叉,不可见,又满足传统。
神道穴,顾名思义,被传统医学或道学理论来说,是“神的通道”,这个神指的是心神,即人的精神、意识、思维活动,也就是所谓的“灵性”。
神道穴位于督脉上,督脉被道家称为阳脉之海,总督一身阳气,是身体物质的精华;而神道穴位于其上,则代表灵性与躯体、精神与物质的交汇。
在神道穴上画叉,宣泄因为扮演神明而汇聚的元炁,代表着既在身体上拒绝阳气的汇集,又在精神上避免灵性的升华,完全不会冒犯神明和诸天鬼神。
这个方案既尊重了传统,又保全了妆造,皆大欢喜,导演警告长发男不准再闹了,就按这个办;长发男那时候也没说什么,大家还以为他消停了。
有人攻击他:“你这家伙也太恶心了吧,有意见当时怎么不说?阳奉阴违,把所有人都害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害人精!你迟早遭报应!”
艺术指导有事临时回了应州,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遵守规矩;主角张润天的妆造是长发男亲自做的,他也按方案“画了叉”。
长发男是妆造总监,亲自给主角做妆造很正常,大家也没往心里去,根本没料到这家伙敢这样,也很难直接看到主角衣服下的背后;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幕的开场前了,张润天觉得背上湿乎乎的,全是汗,叫他们帮忙擦擦汗,怕衣服贴身上影响舞台效果,结果衣服一掀开,发现根本没有朱砂画的叉!
后台演职人员质问长发男为什么阳奉阴违,长发男振振有词,说这都是封建迷信,他没画,不也没怎么样吗?演出不是挺顺利的吗?
其他人指责他不尊重合作方,就算不信,也应该按合同来办事。
长发男摊手,说要朱砂没有,要小命一条,有本事把他杀了或是开除了,反正他今天根本就没带朱砂来,他的艺术不允许任何人玷污!
大家被气得不行,前面又马上要开场了,没法和他多计较,只能让演员先上台。
……总之,一直到张润天出事,长发男的气焰都嚣张得不行。
“哇。”应真潇听完,说:“都说胜则反攻倒算,败则怀恨在心,你这是既怀恨在心,又反攻倒算,还趁虚而入,那实在是很卑鄙了。”
众人:……
长发男:……
他恼羞成怒:“你他妈谁啊,你凭什么管我的事情?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要告你诽谤!”
应真潇:“陈述客观事实也叫诽谤?”
长发男:“你!草——”
陆雁书蹙眉,平静地瞥了一眼剧院经理,经理立马冷汗都下来了,勃然大怒:“刘导,管好你的人,否则我们以后就别合作了!”
剧院和剧团是合作关系,说不上上下级;但江城戏剧院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剧院,无论是规模还是名声都是顶级,说断绝合作关系这种话,对剧团极有震慑性。
剧团导演立马就急了,呵斥长发男:“喻鹏飞,你给我闭嘴!”
长发男:“她先说我的!”
“你自己先发神经的,还怕别人说?”导演怒不可遏:“谁让你擅自更改合作方的方案的?你脑子有包吧?你知道被发现要赔多少钱吗?”
龙女信众众多,对《潇君》进行商业化运营,本来就相当敏感;因为保持严肃性,也为了得到上级部门的许可,双方签订的合同违约金高得离谱。
导演要求长发男立马道歉,赶紧把事情摆平,否则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长发男:“凭什么?我就不!我有什么义务给她道歉?!”
“这么讲法律?”导演冷笑:“那你就等着收起诉书吧!”
剧团的其他人也开始群情激愤地指责他,长发男脸青一阵红一阵,终于还是迫于经济和精神压力,满脸不服地给应真潇道歉。
应真潇啧了一声:“给我道歉有什么用?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张润天道歉吧。”
刘导还以为应真潇这是不追究的意思,立马打圆场:“你看别人多大度,大人不记你个小人过……”
应真潇:“——反正我又没打算原谅你。”
刘导:……
众人:……
一大帮人被她直白的嫌弃震惊得失语,陆雁书却平静地看着她,身上开始散发出浅淡的香气。
应真潇感知到了,转头朝他抛了个wink。
——嘻嘻,男人,你也被娘娘的魅力折服了吧!
陆雁书:……
他镇定地挪开视线。
长发男被应真潇的话和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气得胸口不听起伏,但终究没敢说什么,狠狠踹了一脚椅子,怒气冲冲地朝外面走去。
导演和经理一同给应真潇说好话,试图打圆场,应真潇却摇摇头,语气平静:“我没生气哦。”
“真的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应真潇说:“人善被鬼欺,人恶也会被鬼欺,如果是善良正直的人无意中招来邪祟,碍于其人身上的正气,一般的小鬼小邪也做不了什么。”
“但如果是奸恶之人。”她眸光一凝,微微一笑:“没了一身正气庇佑,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坏,就会变成邪祟砧板上的肉哦。”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