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问他领略到了什么，他想了想，说，娘娘真是心地善良，即使是坏蛋，也给他悔过的机会。

师叔便摸了摸他的脑袋，夸他悟性高：“仙道贵生，无量度人，所以老子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

“但还有一重道理。”师叔说：“福祸无门，惟人自招。”

“所谓‘心起于恶，恶虽未为，而凶神已随之。’，这就是心性的重要性，一念之恶，就会带来灾殃，所以要常修心性，不生恶念。”

他说：“可是人非圣贤，即使是师叔故事里那个最开始被夸奖的好道士，最后也会变成坏人啊。”

“所以要思过而改之。”师叔说：“正所谓‘其有曾行恶事，后自改悔，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所谓转祸为福也’。”

他懵懂点头。

过了十几年——或者二十年，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年有外地人来了庙里，想在庙宇旧址上开垦茶田，共同开发。

“乡下的泥腿子们懂什么营销，品牌？”那些人说：“白白浪费了这些好茶田，好茶叶。”

他们收不到本地农民手里的地，因为那些地是集体的，国家的，而农民往往不愿意放弃土地——即使只是使用权；便来打龙女庙的主意。

他不愿意，他尊重神明，也记得那年屋宇倒塌时的神迹，在他眼里，那是神明显圣的地方，是不可玷污的神圣之地。

外地人无功而返，不久后又来了，没说要买地，只说是来上香，给庙里捐点香火。

他们给了他一包饼干，上面是看不懂的外国字；后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繁体，不过对于常读经书的他来说不是问题。

“小道长尝尝这个。”外地人笑着说：“这是外国进口的巧克力威化饼干，我们从港城带来的。”

他接过，迟疑地放进嘴里。

从未有过的甜蜜滋味涌上舌头，他却听到了一声冥冥中的叹息。

……

“……住持？”身边的小道士推了他一下。

住持回过神来。

那种恶寒的不祥预感仍然存在，但已经久违得令他以为是幻觉了。

在决定支持外地人购买茶田后，他没有再收到过灵性的预示，以至于他很怀疑小时候的感觉是错觉，只是老道士的精神暗示。

——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神明吃过巧克力威化饼干吗？

他看着小道士，小道士愣了愣神，朝他点点头，意思是已经安排妥当了。

住持镇定了下来，又想到昨晚刘总给他的许诺，那些无端的记忆立马被他抛之脑后。

“没错！”他抬起下巴，威严而笃定：“我问心无愧，心意已决。”

又是一声幻觉似的叹息，他隐约看到高天上的神明合上眼，背对他，可再一眨眼，眼前只有表情冷淡的应真潇。

恶寒的感觉烟消云散，他想，果然是幻觉。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怎么能被一个黄毛丫头吓到，他想。

“你不用反复试探。”他朝应真潇冷笑，又对来大伯爷说：“兹事体大，又有争议，老爷子信不过我，不如打个九爻卦，问明白龙女的心意。”

所谓九爻卦，就是就同一件事，连续掷筊九次，叩问神明的心意。

筊杯要连续掷出三个一样的结果，才能得到肯定答案，而九爻卦，是连续掷出九个一样的结果。

九是单数之极，天道至阳，是三次三个一样的结果，用这个数字打卦，意为将凡心的犹疑彻底托付给高天，恳请神明降下无可转圜的圣意。

这个仪式极为庄严神圣，寻常琐事不可使用，否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只有至关重要的选择方可启请，并且必须抱有“得示即行，无示即止，绝不反悔”的坚定信念，表示不负神明，不负己心。

从宗教意义上来说，一旦落定，连续出现九个一样的卦相，即代表天意已决，不容再问，因为答案已经清晰得无可复加，再问就是大不敬。

从概率学来说，连续出现九个同样个的卦相，其概率是三分之一的九次方，即1/19683。

这个概率几乎只有统计学意义而无现实意义，无限接近不可能事件，如果出现，本身就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神迹。

——这是玄学和科学的，两重意义上的终极答案。

此话一出，来家人再也没有犹豫了，纷纷说好，来思齐看向应真潇，隐约有些担忧，她觉得住持自信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