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媛就不说话了,对抗的意思很明显。
“有什么问题和我说说嘛。”应真潇说:“我可是正义的朋友,说不定可以帮上忙哦。”
张媛还是沉默,良久,才说:“姐,我的事你别管了。我知道你人、人特别好,但是这件事,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也管不了……”
应真潇:“你管我叫姐还没关系?实话跟你说,我今天过来就是你爸叫的,他让我帮忙看看,你妈被欠薪的事情。”
张媛再度沉默。
应真潇:“为什么不想上学了?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张媛刚高一,上了一所相当好的高中,出结果的时候,张勇还给她报喜,说要请她吃饭,一急,加上本来文化水平就不高,喜报都打错好几个字。
不过那时候应真潇忙着和陆雁书鬼混,没接到电话,后来上岸看了消息才知道,发了个红包,张勇也没收。
按理说,好学校校风比较好,一般不至于有校园霸凌的事情。
“不是。”张媛说:“我就是不想上了。我想出来上班,反正、反正家里也供不起……”
最近家里的情况急转直下,妈妈得了查不出病因的怪病,几乎卧床不起,医疗费用也是个巨大的窟窿,还被人拖欠工资。
爸爸为了多赚钱,刮风下雨都出去接单,果然下雨摔了车,餐损坏了,钱没挣到,腰也伤了——他不肯检查,说没事,但张媛知道肯定有事,因为天天看到他揉腰,还自己偷摸贴膏药。
两口子在张媛面前装没事,挤笑脸,但张媛又不是幼儿园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们就知道让我顾好自己!”张媛捧着奶茶,憋气:“我说陪我妈去看病,他们都不肯,说耽误学习,学习有那么重要吗?学了有什么用?医生说我妈说不定……”
她不敢往下说了。
爱和恐惧会让最坚定的无神论者学会避谶。
医生下了结论之后,家中的氛围一度僵持,就像有灾难即将到来,但所有人都假装灾难不存在,虚伪而恐惧地笑着。
爆发的导火索是学校的秋游活动,平心而论收费不贵,外地一日游,包餐包往返才两百块,已经算是好学校的福利了,但张媛还是不想去。
——两百块,她爸风里雨里送二十单外卖,还得祈祷不吃投诉才能拿到;但是进了医院,还不够她妈做一次检查。
班主任说不强制参加,但不参加需要家长签字同意,届时统一安排在学校自习,她伪造了签名,被看出来了,班主任打给父母,问是不是真的不参加。
“去!谁说不去!我们家媛媛去!”父亲隔着电话,给年轻的班主任赔笑脸,腰伤让他有些佝偻,更显得点头哈腰:“多谢您关照,给您添麻烦了……”
张媛火从心头起,她夺过电话,朝老师吼了一句:“我说了不去,你问什么问!”
随后挂断电话。
父亲惊慌失措,要给老师打回去道歉,她却越发烦躁,于是一家三口大吵了一架。
父母批评她:“学校有活动你就去嘛,干嘛不去?显得你不合群?再说,怎么能那么跟老师说话,要尊重老师,你就算不想去,别人也没说什么,告知家长都是领导要求的,大家都不容易……”
张媛说她不但活动不去,连书都不读了,她要出去打工。
争吵的激烈程度更上一层楼,父亲拍着桌子,说你要气死我;母亲也流着眼泪,说你不读书,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死了算了。
张媛无话可说,起身进房间,砰的一下砸上门
——家里是个小一居,唯一的房间分配给她,有大床,衣柜和书桌,父母平时睡在沙发床上,因为她是大姑娘,“需要隐私和安静的学习环境”。
“……反正谁都不容易,就我容易!”张媛说:“我不需要他们自以为是的为我好!反正、反正,不管说什么我都不读了,他们说我养不活自己,我非要让他们看看!”
她眼眶通红,就像高压锅里的鸭子,肉都烂了,嘴还是硬的。
小崽偷偷拱应真潇,示意她自己嘬完了,应真潇喝了一口小崽嘬过的奶茶尸体,慢悠悠点评:“心是好的,但是你也想多了,赚钱哪有那么容易,尤其是体力劳动。”
张媛一哽:“……有什么赚不到的,世界上那么多人都靠体力劳动活着,就我不行么?说到底都是出卖劳动力,大家都是平、平等的,没什么不好。”
她试图诡辩,试图扯虎皮压制应真潇,但是应该练得少,并不熟练,又心虚,又结巴。
“我可没说体力劳动不好。”应真潇说:“你说的对,所有工作都是平等的,不好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没有选择。”
应真潇想在气象局当核动力公仆,就在气象局当核动力公仆;想在远潮当高薪牛马,就在远潮当高薪牛马。
哪天她要是不想干了,考回去,或是另谋高就,或是干脆去当全职外卖员、全职电影检票员、全职爆米花售货员甚至是全职说书人,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不是因为坐办公室的高贵,随时可以向下兼容,而是因为我有得选。”应真潇:“你爸妈也希望你有得选,就算去做体力劳动,也是权衡之后的决定,而不是因为不得不做。”
张勇夫妻就是没得选,不得不做。
应真潇刚认识他们的时候,张勇同时跑两个平台的外卖,因为嫂子要照顾身体不好的张媛,还要攒社保年限,为买房做准备,只能在一个物业公司当保洁,工资并不高。
直到他们买了房,解决了张媛读书的事情,张媛身体也好了,嫂子才从物业公司辞职,去做收入更高的私人保姆,张勇也才开始只跑一家外卖。
张媛显然也知道,她红着眼,嘴硬:“世界上没得选的人多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