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睿憋得脸色通红,史荐升抢过手机挂断,砸到墙角,神情冷漠。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钱睿坐过来,搂着她轻声安慰。
“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他们家带人来江城绑架我姐。”钱佳妮说:“然后我姐和我哥偷偷领证了,我爸妈也没办法,单独拿了三十万给他俩,说是给他们过日子的。”
一切都在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一起生活,一起牵着手散步,一起周末回钱父钱母那里蹭饭,一起去学校探望钱佳妮,跟着她在学校里东游西逛,听她介绍学校里的名胜风景,最后一起在大学城的小馆子里吃饭。
“……我真的觉得我和我姐天生就该是一家人。”钱佳妮再次强调:“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我和她都是意外来带这个家里的,却亲密得好像我们一直是一家人。”
第二年,钱窈在计划内到来。
钱睿和史荐升搬回父母家养胎,方便照料,房子勉强够住,但有些狭窄,于是拓展居住面积的事情,很快提上日程。
正好钱佳妮房子原来的租户退了出来,钱父钱母提议,索性不再出租了,让钱睿夫妻搬到钱佳妮的房子里,自家房子,总比较好说话。
钱佳妮也同意,但史荐升坚决不同意,她要求钱家继续把这套房子租出去,自己会另想办法。
她告诉钱父钱母,拒绝不是因为见外,不是不把妹妹当家里人,而是真心希望能和妹妹长久相处,相亲相爱,以后爸妈走了,妹妹和孩子就是她和钱睿唯二的亲人。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反正我和钱睿都不缺钱,一个月加起来有四五万,何必占妹妹这点便宜。”
钱佳妮和史荐升说,她心里真的不介意;史荐升还是不同意,史荐升说,她在意的不是钱佳妮心里的想法,而是她自己的心里的想法。
“你知道吗妮妮?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很羡慕你。”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她摸着钱佳妮的头发,说:“无忧无虑,意气风发,没有一点对生活和未来的担心。”
可她自己不一样。
史家不肯给她出学费,她差点高中都没机会上,还是族里的人说大学生彩礼价格高,史家才肯送她去读高中,前提是,家里不给拿钱,她自己想办法。
于是她靠吃补助过完了整个高中。
每次考试出分都提心吊胆,担心成绩下降,一旦离开前十名,她的奖金立马会断,下个月吃饭都成问题;
从来用的都是最便宜的文具,圆珠笔时常漏一手墨水,洗也洗不掉;纸张质量低劣,发灰发绿,甚至不如上坟烧的黄纸质量好;
每到寒暑假学生离校的日子,她总是要找借口最后走,就为了去翻捡大家废弃的东西,找找里面还能用的文具、寝具,甚至是穿旧的校服,鬼鬼祟祟,像个小偷。
她知道同学们怎么评价她,面无表情、独来独往、把成绩看得比命还重,怪人一个;可是她没办法。
光是活着,坐在教室里读书,她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高考后,果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她不愿意通知家长,老师却还是第一时间向家长“报喜”。
史家人的第一反应,是把她的成绩卖出去,得知这个年代无法操作了,十分遗憾;于是经亲戚点播,退而求其次,叫她去报不要钱的师范生,“以后分配回来当老师,肯定好嫁人”。
史荐升和那些被称为家人的人,斗智斗勇,想尽办法,才从金州逃了出来。
坐上火车离开时,她就发誓,这辈子再不会回去了。
上了大学,有了助学贷款,日子总算好过了些,但生活的重担,以及未来落户某地,安置自己的压力,还是让她喘不过气,整个大学期间,奔波在各种家教和兼职之中。
毕业后,更知道江城米贵,居大不易。
她不想和人合租,即使没有入室抢劫事件,差劲的隔音、总是盯着她看的男邻居、一到晚上就不消停的情侣、脏乱差的厨房洗手间和乱飘的烟味,也让她厌烦;
可她刚毕业,没有积蓄,手停口停,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呢。
她也不想在教培机构当老师,在机构,销售才是教师工作的重心,要和各种人打交道,用不着四六的话术包装自己、吹捧别人,有时看着镜子,都觉得挂着假笑的自己,虚伪陌生,面目可憎。
可她刚毕业,没有资源,没有履历,没有依靠,离了教培行业,又有什么岗位,能给她足够的薪水,在江城安身立命呢。
“……我的前半生,除了你哥哥,没有哪一件事,是我有得选,愿意选的。”史荐升说:“我不愿意选,但是我没有办法,妮妮。”
“但你和我不一样,看到你,我就像看到梦想中的我自己一样。”
“所以,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的钱。”
“你要自由地处置这套房子,按市场价格收租金,不想租了,就收回来自己住,或是卖掉,不必担心里面生活着谁,不好开口。无论发生什么,这套房子永远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你要好好拿着这些钱,你的,爸妈给的,我和你哥给的。钱很俗气,但它们是你遵从本心的底气,让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去生活,不必在意世俗的眼光和功利。”
“你要实现你的梦想,做你想做的事情,过你想过的生活。”
“……妮妮,带着我的遗憾,往高高的地方飞吧。”
钱佳妮哽咽着说好。
不久,史荐升辞去了教培的工作,在家人们的全力支持下,利用怀孕生子的空档期,考上了家附近一所不错高中的教师编制。
那时的她,有心仪的新工作,有健康可爱的女儿,有知心的爱人,有全力支持她的家人,有对美好未来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