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大伯沉下脸，一拍桌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臭丫头，怎么一点眼色都不会看？”

他轻蔑：“当牛做马？你也配？你真以为我们岳家缺这点钱啊？不过是给你的台阶罢了，你顺着下来，我岳家就吃个亏，多花笔钱娶媳妇；结果还给你脸了，顺着杆往上爬！”

“既然你们听不懂好赖话，那我就直白告诉你们。”岳大伯说：“进了我岳家的祖坟，就是我岳家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带走人！”

岳大伯一伸手，岳继宗掏出一本支票，恭敬递给他，岳大伯唰唰签了一张，撕下来，折成纸飞机，呵了口气，砸到钱佳妮脑门上，然后掉在桌上。

支票折得不结实，一落在桌上，就散开了，正面朝上，内容显示，岳大伯签的价格是一万元。

“要么拿着钱滚，”岳大伯说：“要么，你就给我直接滚出浦江镇！”

巨大的屈辱感涌来，钱佳妮气得发抖，脸色变得惨白，眼眶中泛起猩红血丝。

她不堪忍受，可无辜的应真潇又令她投鼠忌器，死死抓着濒临崩溃的理智。

——不，不可以，不可以连累潇潇……

钱佳妮用力咬住下唇，握紧双拳，指甲嵌进掌心，身体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被她惦记着的应真潇眸光一凛。

应真潇起身，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拿起支票，轻嗤一声，将纸票撕碎，攥在手心，走到岳大伯面前，张开五指。

支票的碎片如雪花般飘下，落在岳大伯头上，滑稽而狼狈。

“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应真潇声音凛然：“不必谈了，我把话放在这里，骨灰，我要定了，无论你们要做什么”

“——我都奉陪到底。”

于逝去的人，不管是史家还是岳家，都认为她已经死了，成了不会动、不会说、任人摆布的物件；但应真潇知道她还在，挣扎哭泣，试图摆脱这绝望的处境。

于活着的人，当初张家出五百万，钱家都不肯谅解，坚持要重判；难道现在就会为了区区一百万，就同意他们侮辱死者？即使嘴上不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心中悲愤，仍然难平。

而她，应真潇，水府的主人，司掌阴阳两界，本该主持这世间的公道。

——不惜任何代价。

岳大伯被她淡漠坚定的眼神吓得身子一软，但他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很快就找回了主心骨，起身，直视她的眼睛。

黑眸平静，却仿佛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人的灵魂都粉碎，岳大伯觉得后脑一阵阵发麻，但还是强撑着，道：“既然如此，我们岳家也奉陪到底！”

杜所长赶紧劝两边都冷静一下，不要生气，坐下来慢慢聊。

岳大伯：“杜所长职责所在，我不怪你。但兹事体大，我想没有聊的必要了——老坟风水，关系的不止我一人，更是岳家成千上万子孙，和已故列祖列宗。”

“我明确告诉你，动坟，我不同意，岳家所有人都不会答应。”他说：“你们不如试试，到底是我岳家的刀口硬，还是你们的脖子硬！”

杜所长脖子上青筋暴起，拍桌而起：“你什么意思！还想在派出所公然行凶不成！”

“杜所长想岔了。”岳大伯说：“岳家一向遵纪守法，相信有国才有家，兢兢业业为社会做贡献，但青年子弟一腔热血，冲动鲁莽，我们做长辈的，也控制不住。”

“——到时候，该枪毙枪毙，该坐牢坐牢，我们族人别无二话。”

他眼中露出凶光。

金州多山，地贫土瘠，古代没有便利交通，没有矿产技术，村与村之间都语言不通，如今字面意义上的金山，无法勘探，无法开采，实实在在是穷山恶水。

金州人在这片土地里挣扎了上千年。

一些人背井离乡，去京城，去江南，去广府，去地图上找不到、一去大抵就是永别的迢迢海外经商，只为讨口食粮；

一些人留下，为了贫瘠的田地、不定的水源、和凶险的密林，流了不知多少血，死了不知多少人，人类如野兽般彼此撕咬，拼个你死我活，只为一线生机。

历史的血与泪塑造了金州人，留下的遗产，至今根深蒂固。

金州人好巫尚鬼，天灾和地理，使得人类的力量无穷渺小，只能寄希望超越自然的存在，带来丰产，带来安宁，带去家人的思念，带回远走的游子；

金州人重视宗族，血脉不只是无形的牵绊，而是活命的绳索，将大家紧密团结在一起，不只是守望相助的温情，更有从容就义的悲壮，只为渺小的一线生机。

而岳家，是金州人中的翘楚。

小小的调解室内，两方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步，急得所长团团转；

调解室外，收到信息的岳家人再度躁动起来，从窗户望去，不断有穿着岳家衣服的人涌来，将警察局围得水泄不通；更远处，特警、武警紧急出动，伴着呼啸的警笛，赶来管控秩序。

钱佳妮胆子小，性格绵软，平时，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她一跳；可此时，她处在风暴的正中心，看着应真潇淡然的神色，挺直的脊背，她却离奇的，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

整个人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四肢百骸轻忽无比，钱佳妮拍桌而起。

“好啊，来啊！”钱佳妮哭腔嘶吼着：“是，我不如你们有钱有势，但那又怎样？公理就是公理，再有钱，你们也是寡廉鲜耻的混蛋！”

“来啊，有种弄死我！”她看着岳大伯，恨不得生啖其肉：“我怕死吗？要不是我哥，我早就死了，多亏他，才侥幸多活三十年，今天为了他，为他老婆死在这，只当报了他的活命之恩！”

钱佳妮眼神如同恶鬼：“你不是信风水吗？好啊，你最好把我挫骨扬灰，让我魂飞魄散，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一定搅得你们岳家祖坟不宁，家宅不宁，断子绝孙！”

她眼中红血丝爆裂，猩红血液染红了眼白，化为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一派胡言！”岳大伯暴喝一声：“继宗！”

岳继宗在手机上发了条消息，门外开始沸腾，如海啸一般，朝调解室涌来。

事态似无挽回的余地，杜局长脸色大变，冲到调解室门口，就要拦人：“我看谁敢！”

螳臂当车尔，人群越发汹涌，怒骂着冲进调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