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进展到这里,带走夏家母女的侯府诸人可能就是源于“宅斗”,那么哪怕是画风突变,陆岑川也只好跟着转换频道。
镇远侯当年回到侯府搬救兵,不仅凭一己之力挡住了戎人进攻的脚步,也以雷霆之势迅速收缴了世子——这时候已经是镇远侯了,但为了区分还是这样称呼他——手中的权利。
这些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侯府本身的兵权与财物,在危急战事的恐惧笼罩之下,迅速投来的还有与秋家共同经营的人脉与渠道。
这就叫秋家很难受。
任谁被人把煮熟的鸭子从嘴里夺走,都会很难受。
但情况已经跟当年世子娶亲的时候不一样了。
当年世子娶妻秋氏,一方面是世子弱势,一方面是世子愿意。
而跟随老爷子长大的镇远侯,可不会被秋氏拿捏。
哪个秋氏也不行。
于是在世子夫人要求镇远侯迎娶自小寄养在家中的表妹的时候,镇远侯二话不说就拒绝了。
虽然感觉得到镇远侯很抗拒提起这个“表妹”,但陆岑川还是毫无同情心的追问了一下表妹相关的情况。
被一双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眉眼清凌凌的瞪着,仿佛是在面对年轻时自己的质问,镇远侯的抵抗只持续了半秒。短暂的挣扎过后,他有些自暴自弃的摊牌到,
“柯氏是母亲的外甥女,因那位姨母早逝,自小寄养在侯府。”
陆岑川:“……”
就是说,秋家的外孙养在韩家,怪有意思的。
说是自小寄养,其实从前镇远侯并没见过这个柯氏。
因为柯氏虽然寄养在侯府,镇远侯又没养在侯府。
你就说这事情可笑不可笑。
镇远侯是在大败戎人归来的所谓“庆功宴”上,才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柯氏表妹。
这个“庆功宴”也很不正经。
城关被破,虽然镇远侯危急之下力挽狂澜,可锦粱全境都是流窜的戎人,怎么能有心思、又怎么能有脸面办什么“庆功宴”的?
但当时镇远侯是摸了虎符去调兵的,虽然一时之间勉强成军,之后却还有一连串的后续问题需要解决,也不能在这当口叫秋家跳反,只得回去侯府接受这个不伦不类的庆功。
关于这次庆功宴的具体情况,镇远侯欲言又止好几次,到底没能说出口。但陆岑川想想出席这宴会的各路人马,就多少能够猜度个大概。
多年了无音讯却一出手就釜底抽薪的镇远侯,被大力扶持却连吃败仗又被亲儿子架空的世子,一生都在挖空侯府结果被捷足先登的大小秋氏,胸怀大志然而一朝梦碎的同胞弟弟,上蹿下跳被中途截胡的姨娘庶子,以及……
一个寄养在侯府长大,从来没有见过镇远侯,却要嫁给他的表妹。
真是好一锅乱粥。
“当时军情紧急,我也怕她们对你母姐不利,只说已有妻小拒绝婚事,就要带兵继续去追剿戎人。”
“他们见我不肯松口,又要立时离席,就开始宴饮行酒,轮番来与我恭贺。”
“宴散之后,我酒劲上头回房休息,我的好弟弟与柯氏联袂而来,求我成全他们青梅竹马,再三敬酒与我请托。”
说到这里,镇远侯冷笑一声,
“第二天柯氏便躺在我床上,被连夜寻人的祖母与母亲堵个正着。”
陆岑川:“……”
好老套恶俗的情节哦。
因为这个过于恶俗老套的情节,陆岑川看镇远侯的目光都变得微妙。然而尽管情节有些老套,细节上面却很能推敲,陆岑川微妙了一会儿,就压下脑补,不过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听到,
“抛开一切都不谈,你就这么容易被一群女人堵在床上啊?”
她这话里的意思过于不怀好意,可是又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恶意,镇远侯脸黑了半晌,不无后悔的懊恼到,
“我多年未回侯府,院中下人尽数遣散,当时身边也没有亲卫随行。”
最要紧的是,谁能想到自己家里成了虎狼窝呀!
之后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
柯氏表妹寻死觅活,大小秋氏施压逼婚,好弟弟痛心疾首但沉默不语。镇远侯看着这一院子心思各异的妖魔鬼怪,去把躲在主院没出现的世子打了一顿,带兵追剿戎人去了。
陆岑川:“……噗!”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专业的,这要忍住不笑也太难了。
之后镇远侯就在锦粱各地转战,大略控制住局势之后,马不停蹄的回去找夏家母女,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了。
他失了妻女踪迹,苦寻之后得到一个死讯,失魂落魄的回到军营,就遇到亲弟弟带着侯府的管事,说现下大局已定,不如回去把婚事办了,表妹虽体谅你忧心战事,但祖母跟母亲都觉得不能再拖。
“再等下去孩子出世了,虽然是因为战事延误了婚期,也多少有些好说不好听的。”
就在不久之前,还带着柯氏一起去祈求镇远侯成全他们青梅竹马的亲弟弟,这样说到。
往事说到这里,镇远侯对柯氏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抗拒都消失,甚至在后续的讲述里,作为两家联姻延续的柯氏,从故事中隐身了。
镇远侯以接受联姻为条件,彻底拉下世子,顺便继承了爵位,并且开始了短暂的与秋家和平共处的时期。
不久后韩律出生,镇远侯上书请封世子,在秋家最放松的时刻,反戈一击,重创秋家嫡脉。而他则效仿老爷子,带走韩律驻守边城,开始了一边打戎人一边带孩子的日子。
说到这里事情基本上就解释清楚了。
陆岑川看镇远侯的目光却更微妙了。
她在谈正事跟挖八卦之间选择了一番,最终还是没忍住的问到,
“他们就硬说你酒后乱性?你……你那天晚上,也就真的只喝了酒啊?”
没有中什么不科学的药剂,做出什么不科学的行为吧?
镇远侯被这么一问,深深的看了陆岑川一眼,才说,
“祖父自幼就训练我防备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多年以来已成本能,哪怕归家也不可能失去防备。”
更何况宴上还有那么多心怀鬼胎的秋家人轮番灌酒。
然后好像知道她想追问什么,不等她再度开口,镇远侯就直接回答到,
“我虽然因为大胜凯旋有几分松懈,但怎么会连自己醉酒之后是什么德行也不知道?”
这话叫陆岑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只是在恶俗的圈套中想到一个常识,这个常识多年以来不知坑骗了多少无知群众,陆岑川还以为镇远侯也是上当受骗的一员。
可是,可是谁能想到啊……?
谁能想到他虽然上当了,但是没有受骗啊!!
陆岑川此时不得不用全新的眼光去看镇远侯了。
甚至要推翻一部分过去对于他的恶评。
但,但也不能怪她从前那样想镇远侯啊!!谁能想到镇远侯竟然能……!!??
陆岑川震惊到失语,老半天才说了一句,
“你不是骗我吧!?”
那可真是过于不择手段了!!
被指责不择手段的镇远侯看着陆岑川,忍不住柔和了眉眼。
因为尽管还在极力的诘问,他也能明显的感觉到,陆岑川的态度在软化。
陆岑川还在纠结事情的真假,根本没发现镇远侯表情的变化。她分析了半晌,到底还是没能琢磨出镇远侯说这种谎话的理由,于是搬出杀手锏来,
“无论过去怎样,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哦。”
无论是为了履行夏媛媛的遗愿,还是为了自己跟阿越今后不被人辖制,认祖归宗什么的,绝不可能!
所以编造没有出轨的谎言,毫无意义!
镇远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甚至还挺赞同的。
一直以来,镇远侯都只是痛惜女儿不肯与自己相认,至于别的……
早在与妻女分别的那一年,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继续下去也并无不可。
他点头认同的态度太随便了,随便的不像年初时能追到村里去苦寻的那个人。陆岑川都有些难以置信,以至于在镇远侯说起自己也查到侯府为什么去接夏家母女时,脑子都还没转回来。
老半天她才回神捋顺,
“你是说,你母亲明知道柯氏污蔑你,也要为了秋家能够延续利益,逼你娶她?”
“却又因为你是他亲生的,不忍你的血脉流落在外,所以去寻我母姐?”
接下来的话陆岑川没说,但她眼里明晃晃的写着,“这话你自己听听合理吗?”。
合理不合理的,反正当事人是这么说的,镇远侯扯扯嘴角,不愿意更多提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又说起他们是怎么寻到夏家母女踪迹的,
“戎人破城后,因军情紧急不容拖沓,我一路直奔侯府,沿途并无太多遮掩,只要有心,算一算消息往来,多少能够确认大概的方位。”
再进一步不计成本的铺开人手,是当年的他小看盘踞本地的世家豪族了。
至于夏媛媛为什么会老实跟着侯府的人离开……
镇远侯认真看了陆岑川一会儿,确认那丝态度的软化不是自己在臆想,才缓缓开口到,
“你母亲爱憎分明,又颇有些犟气,可能是因为不肯被人诓骗,想要亲自去质问我。”
无论侯府派去的人对夏媛媛拿出怎样的托词,夏媛媛都有可能根本不信,只肯去向镇远侯本人问一个真相。
陆岑川:“……”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夏媛媛确实是有点儿一根筋在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