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错觉不要紧,她有这个错觉也不要紧,关键是阿越年纪太小,冷热骤变肯定受不了。
瑞王倒是很贴心,帮她修葺屋舍的时候还记得在水边建了个凉屋,然而凉屋水气又重,瞿老特意叮嘱她不能老带着阿越在里面呆着,于是这个夏天,真是狠狠体会了一把扇子的重要性。
如今能有个风扇,哪怕不是电动的,手动也行啊。
“唔……”
听完陆岑川的描述,霍怀峥抵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对她到,
“做出来也送我一台可好?”
“这个得问阿远啊。”她光负责比划,实际上又不是她做。
陆岑川说着,顺手就一指何云远,把小少年吓了一跳。霍怀峥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露出了个好笑又有点儿玩味的奇妙表情,然后勾起唇角,洒脱爽朗的笑容瞬间魅力爆表,对一旁忽然被推出来,还在不明所以的小少年问到,
“不知何小公子可愿?”
何云远平日里就跟他的中二小伙伴儿们混在一起,哪怕跟着兄长出去交际,又哪儿见识过霍怀峥这样的市面,还是毫无防备的被正面冲击,顿时被笑得五迷三道,只知道沉默点头。
使劲儿点头。
陆岑川:“……”
我是该说这个成年人利用自身魅力为所欲为太不好,还是该说这个小少年轻易就被迷惑,得好好儿锻炼涨涨见识了?
相较于小少年傻愣愣的反应,霍怀峥达到目的,对小少年点头致谢之后,转头就跟儿子邀起了功——说些“不用羡慕阿越,你看父亲也给你要了一个来”云云。
奶爸全心全意哄孩子的画面温馨而又美好,看得周围的人都心生甜蜜。
陆岑川拍了一记还在愣怔的小少年,何云远这才回过神来,喃喃到,
“世子爷……至情至性,真是我辈楷模……”
陆岑川:“……”
恭喜霍怀峥又多了一个小迷弟。不过,
“也可以啊。”
霍怀峥为人秉性都可堪上乘,又有能力有担当,当个人生楷模也没什么不对嘛。
先有宣王后有何云远,哪怕是亲弟弟的喜爱都能算作偏好,可是连瑞王都对他推崇备至,这么多鲜活的实例摆在面前,陆岑川不由多看了几眼人生楷模霍怀峥。并且在各回各家之后悄悄问阿越,
“阿越觉得臻儿的父亲如何?”
“很好!”
阿越想都没想就答了,可见评价之高,在过往所遇诸人之中,真是很难得了。
陆岑川也大约料到了这个答案,笑笑继续问到,
“那阿越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有一个具体的男性长辈形象作为孩子成长过程中的目标,陆岑川觉得还是很不错的。从前没有阿越感兴趣的人自然不用强求,如今出现了一个阿越跟她都觉得好的人选,那么讲上两句对人生与自己未来的期待与规划,也无不可。
想做什么样的事,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之类的。
陆岑川本身就是一个乐于计划的人,所以耳濡目染这样教育阿越,也不会觉得阿越太小就不需要自省和展望。
谁料阿越却摇了摇头,十分坚定毫不迟疑的那种。
陆岑川就疑惑了,问到,
“为什么呀?”
“太招小孩儿了。”吵得很。
“噗!”
好在没在喝茶吃东西,不然非得一口全喷出来。然而饶是如此,陆岑川还是咳了半天才喘匀了气儿,笑得不行的点了点阿越的小脑袋,
“你也还是个小孩儿呢!”
阿越哼唧了一声,假装自己没有听见,过了好一阵子,才小小声到,
“因为他是臻儿的父亲,才觉得他好。”
不是因为霍怀峥本人好,阿越才觉得他好,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好父亲,阿越便觉得他好。
这还是第一次,阿越跟陆岑川谈起有关于父亲的话题。
虽然是别人的父亲。
在阿越初初降生之时,夏春燕就撒手人寰,等到后来阿越渐渐懂事,跟着陆岑川一同烧香祭拜,除了“母亲”二字所代表的象征意义,大约都是母子天性,还有小动物本能,才叫他知道,已经失去了的,是对自己多么重要的血缘至亲。
而父亲,恕陆岑川先冷笑一声,席家三番两次的做派,那些刻薄无情的恶毒与卑鄙无耻的冷漠,阿越本就早慧,加上又是被陆岑川教养,就算她每每都能忍住不在阿越面前痛骂席三,却大约也很难叫阿越对“父亲”什么的,生出正面的期待了。
所以事到如今,当真正见识过了从没想象过的父爱,才从别人身上,提起这两个字来。
想一想都觉得可笑。
陆岑川叹了口气,把偎在自己身边的小朋友拢进了怀里,沿着他稚嫩的背脊轻轻拍拂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到,
“看到这么好的父亲,羡慕臻儿吗?”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阿越搭腔,陆岑川也不强求,偏头拿下巴蹭了蹭小朋友的脑顶,手上轻抚的力道不停,声音平和舒缓,透着一股子寻常,仿佛天经地义般接着说到,
“羡慕也没有关系,姨姨也很羡慕啊。”
无论是夏草玲还是阿越,生下来就不知道父亲的模样,特别是阿越,有爹不如没有爹,羡慕个有父亲疼爱的孩子多正常啊。
而且别说是阿越,连宣王对霍怀峥的向往之中,都不一定有几分是来自于把他当做一个追逐的目标,又有几分是来自于,把他当成了一个自己得不到的渴望。
他羡慕不羡慕臻儿,不用问也知道。
“可没能得到一个慈爱的父亲,拥有来自父亲的关怀跟爱,是孩子们的错吗?”
“不是的。”
是因为有些人,根本不配为人父。
在知道席三真的诈死之后,只要一想起席三跟夏草玲的死鬼爹,陆岑川都觉得上火。她在阿越面前从来没什么遮掩,只是那些事情说出来都没法儿听,就是做得那么恶心,叫说的人能怎么办呢?
可阿越还这么小,所以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到嘴边溜了一圈儿,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她正在思索怎么把这个话题往阳光且健康的方向持续下去,就听阿越开口问,
“姨姨也羡慕吗?”
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陆岑川压力骤减,顿时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了。顶着小朋友乌溜溜的疑惑眼神,陆岑川泰然自若的点了点头,坦然承认到,
“这么好的一份感情,人家有而我没有,见到了当然会羡慕呀。”
还顺嘴开了句玩笑,
“人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父母的爱能持续一生那么长,我大约也就羡慕个八十来年吧。”
这句玩笑并没有能叫阿越跑偏,他继续问到,
“那姨姨会想要吗?”
“唔……”
陆岑川思索了一下,怎么把这个有点儿感伤的问题之下,不同的人会做出的不同选择,用温和的方式向阿越表述出来。
毕竟,小朋友这个问题虽然是在问她,又何尝不是在问自己呢?
不过在灌一碗鸡汤粉饰太平跟对阿越说谎之间衡量了一下,陆岑川还是选择了不要违背本心,
“有一些东西,有的时候很重要,没有的时候也不是必须要。”
就譬如说,一个称职的父亲。
“我很羡慕,我乐于维护,如果可能,我愿意不给别人带来跟我一样的遗憾。”
“但我不一定要有,这就是人生中那些虽然有点可惜,却又令我得到更多的圆满了。”
这几句话说完,姨甥俩人都好一会儿没再出声,阿越伏在陆岑川怀里,陆岑川轻轻搂着他。时间静静流淌,卷起无声又和缓的风,仿佛光阴聚集在这一处将要凝固,又仿佛有只能够剪接时空的巨手,单单抽走了画面中的这一格。
不过这份有些出尘的静谧没有持续多久,就由阿越开口打破了沉寂,他蹭了蹭陆岑川的颈窝,奶声奶气到,
“姨姨都不要,那阿越也不要了。”
语气中充满了 “我家姨姨看不上的一定不是好东西,所以我也不稀罕”这样迷一般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