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样边走边玩,果然如同柳师傅所料,七八日的路途生生拖到十来天。前半程陆岑川顾着头次出远门,注意力多放在行路的方方面面,还有路上乱七八糟的初次见闻,无暇他顾,可走到后面,便发现了一行人气氛慢慢变得不同。
这一行人中,除了陆岑川跟阿越,陆岑川要带的木梧桐,还有被允许同行,避免了悲催的吐着回京命运的莫小阁之外,大多是瑞王的侍卫。这些侍卫身负职责,哪怕是这样松散的旅程也丝毫没有懈怠,多数来去匆匆,只有王明一直跟在瑞王车上。
然而仅仅是如此,陆岑川也渐渐发觉,离京城越近,他们身上的戒备明显越发浓厚——不是对路上发生意外的警戒,而是一种更加紧迫的东西,开始回到他们身上。
没错,回到。
特别是瑞王。
他像是进入了某种仪式,随着步骤的进行,言辞、举止、甚至周身的气势,都发生了改变。
陆岑川熟悉的,自家隔壁看着清俊雅致、却有种随心所欲气质的公子哥儿,随着仪式的深入,逐渐被收敛被包裹,变回初见时那个,矜傲又较真儿,温和又冷淡的青年。
还神奇的明明已经摆脱了满身的病容,却不知打哪儿淘换来了一股子压沉沉的暮气。
开始的时候还好,随着一天天接近京城,这情况愈发严重,甚至在跟陆岑川闲聊的时候也渐渐板起了脸。
但他自己好像很清楚这样的变化,时刻在提醒着自己,偶尔露出些端倪,就赶紧遮掩过去。如此露骨的不想叫人追问,陆岑川也只好默不作声,全当他是近乡情怯。
在这样稍显古怪的情况下,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京城。那些紧张也好兴奋也好各人不同的情绪之中,当已经能远远瞭见京城的城门,陆岑川只用一句话总结了这趟旅程:
“天啦噜,累死我了。”
确实是累,但不是直观上的累,而是一种困顿,身体跟精神都一并被影响的疲惫。且不但陆岑川觉得累,瑞王也乏的很,这破孩子不肯坐船非得走陆路,以为歇歇走走跟玩儿一样就过来了,实际上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行程虽然走得松散,但行路到底不比在家中安稳。加上路况非常烂,官道也难免颠簸,还有山,不高也得绕行,山边的石子土块咯噔咯噔的绊着车轮,多亏仗着瑞王的马车给力,要不半路就得给颠散了架。
也是瑞王已经大好,又调养了一年,身体倍儿棒;阿越年纪虽小,但养得好身子骨也结实,路上照顾得用心,精神头十足;这才能跟着陆岑川折腾,不然他们一行少弱,连半途也坚持不下来。
等进了城,到了早就定好的客栈,被掌柜毕恭毕敬的请上楼,一直看着她们分配了房间安顿好,瑞王才想着是不是要告辞先回王府,明天再来跟她们汇合。陆岑川却忽然到,
“这儿客房紧吗?要不再定一间,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
这话说的,京城可是瑞王主场,从小儿在这里长大,全付的身家命脉都扎根于此,都到家门口了,却要在外面休息好了再回去,于情于理都怪怪的。
可瑞王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王明也松了一口气,连声叫掌柜立刻去安排,热水之类赶紧上了,旅途劳顿,大家都先泡个澡松快一番再说。
王府虽然许多的完备精致,仆从们流水般的仔细服侍,但冷冷冰冰,又哪有与能够放松相处的友人互相关心照顾,来得叫人舒心呢?
他们刚刚结束旅途,简单定下住宿就先各自洗漱休息不必多提,瑞王的侍卫们除了惯例的几个留作护卫,其他的便都回瑞王府去再做修整。
跟他们抵达旅程终点的放松不同,瑞王府里早有两方人马,打叠精神等着瑞王归京。见到达的竟然只有侍卫仆从,别说正主未回,王明都留在客栈了,面面相觑,简直没法儿交差。
瑞王的老管家萧得一跟他们一起听了回报,心中凄风楚雨,继不肯回京之后,主子这是连望见家门都不想入了吗?
心里苦!
——☆——
外面天色只微微显出光亮的时候,陆岑川就醒了。
先躺着没动发了会儿呆,扭头看阿越还在睡,又赖了一会儿,这才稍稍活动了下四肢,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下床。之后陆岑川没急着梳洗整理,只随意理了两把头发,扯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就顺着洒进屋内的光线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向外望去。
她跟阿越住的这间屋子并不临街,窗下是客栈的内院。早春时节,虽然没有许多植物葱郁的点缀,亦不显得冷清,可见造园时的用心。天色尚早,稀稀疏疏的能听见一些人声,不算嘈杂,也不知是客栈里还是外面街上人传出来的。
陆岑川侧耳听了一阵,并没有刻意要去追寻话中的内容,发觉真的听不清,也就算了。
正当她饶有兴致的打量外面新鲜的一切,阿越也醒了,扒开床幔,张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寻人。见陆岑川站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便软糯糯的开口喊到,
“姨姨!”
“诶~”
初到京城的第一天,开始了。
在陆岑川跟阿越之后,瑞王也从睡梦中转醒,但不同于她们姨甥俩的轻松惬意,瑞王显然起床气有点儿大。
昨天大家只简单吃了饭就各自去休息,所以陆岑川并不知道,萧得一得了瑞王不即刻回王府的消息之后,虽然把一同等着瑞王归京的两方人都打发走了,但却把瑞王的亲王仪仗送到了客栈里。还有许多符合瑞王身份体面的衣饰挂配,大到朝会所穿的品阶朝服,小到可有可无的把件儿挂坠儿,一应俱全。
瑞王一路回京本就越来越不爽利的心情被这些东西弄得更糟了,睡了一觉也没转好。嫌弃的看了两眼那些显然是为了他回来新做的崭新衣饰,运气半晌,撇在一旁出去了。
他门外早有若干人候着,在村里这两年,瑞王身边愈发的清静,刚开始是迫不得已,后来竟习惯了。时至今日,贴身服侍的不过一二梳头递衣裳的。
然而就仅仅是身边这些琐事,偶尔还会被王明兼职,所以能在瑞王面前露脸的人就更加稀少。
跟去青树村的老人儿们早被一次次的敲打教得规矩,萧得一打着仪仗名义新送来的这些人,便也不敢贸然往前去,只在门外等着,看能不能有机会往上凑一凑。
瑞王出门碰见这些人,眼神都没斜一下,心里的不耐又窜起一节。来迎他的王明见他眉间轻蹙,赶紧挥手叫这些没眼色的都一边儿去——自家王爷的身份如今还没过明路,他们这副做派不是给主子找不自在么。
挥退诸人,王明又快走两步到了瑞王近前,轻声到,
“主子,夏姑娘下厨做了早饭,正等您。”
陆岑川一早起来,四处望过之后就招来客栈的小二,问能不能借用下厨房。
品尝各种本地特色的美食或许令人期待,然而若论起可口可心,那还是习惯的味道更能叫人吃得舒坦。出门在外,陆岑川也没太费事,香香软软的蛋饼配上浓糯的白面汤,两碟清淡的时令蔬菜跟从家里带来的咸鸭蛋,不算丰盛,但足够满足长途颠簸之后,早晨刚刚清醒的肠胃了。
饭菜摆好等着人齐开吃,瑞王来了却没急着动筷子,目光落在陆岑川身上,直白的打量了她好几眼。
换做另外任何一个其他的人,瑞王都不会被勾起好奇,甚至如此唐突行事,显得有些失礼。不过这人是陆岑川,所以瑞王想了几想,直接开口到,
“你今日,怎么穿成这样?”
“嗯?”
陆岑川盛汤的手一顿,
“穿成哪样?”
微微带笑的语气中,含着一点点不怀好意的要挟。
不要质疑一个对审美和品位抱有自信,并且以自己精湛的手工技艺为傲的人。
哪怕她做出了与平日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的打扮。
听她这口气,瑞王立马知道刚刚的话怕是又得罪了这小心眼儿,赶紧解释自己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就是单纯的有些惊诧。
因为陆岑川此时的打扮,与她惯常里的穿戴太过不同了。
从前的陆岑川,一年四季衣着都以方便行动为第一要务,被人评价假小子也不为所动。环佩绦络别说了,身上连个香囊都没有,甚至都不带荷包;首饰头面胭脂水粉就更别提,钗冠珠花,连耳环都没有见她戴过。
不是因为手头拮据,也不是因为环境逼迫,更不是因为无人关照叫她懵然不知世事——上到长辈下到玩伴,各色衣料首饰,甚至因为知晓她手艺奇佳,进而觉得些许俗物入不得她眼,还从成品送到了原料,随她按心意折腾。连皇帝都曾赠过宝石把镜,明示暗示她该多多妆点自身,却依旧我行我素,可见本性。
然而她今天竟然梳妆打扮起来了。
倒没有穿得金光闪闪满头的珠翠,胭脂水粉也没抹,只是单纯的改了衣着。那衣着样式也简单,大祁最常见的少女服饰,不但没什么特别,以京中流行来说,甚至还太过平庸了。
陆岑川本身较瘦,但不是那种病恹恹的干巴孱弱,也不是那种不盈一握的纤细,而是一种劲瘦,身体结实,看着就十分健康。个头儿也不高——这是相较于同龄人来说,比起她自己,每日的努力那可是真真儿没有白费,快十六的人了,终于有了十二三岁该有的高度。
至于依旧比不过真正十二三的木梧桐,这种时候就别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