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礼单拉到最后,终于有了两件意料之外的物品,瑞王一挑眉,招手叫陆岑川过来同看。
银红色的锦盒打开,里面并排躺着一面圆镜跟两柄把镜。清晰的叫人惊诧的镜面镶嵌在银制的镜框之中,极细的银丝绞成一股股蜿蜒流转,曲折成满是异域风情的藤蔓花样。
陆岑川惊叹之下执起其中一柄把镜,竟是出乎意料的重量,翻转过来一看,发觉背后亦有乾坤——是比正面更加繁复的花枝,纹路由外向内盘桓,缠绕拱卫起居中一颗硕大的宝石。
猛然看到这么大颗的宝石,陆岑川下意识就把手攥紧了两分,并且盘算起这颗宝石能顶多少破镜子,一个镜子弄得如此奢侈是要干嘛?
这要是给掉地上了,到底是要先看镜子碎没碎,还是要先看宝石有没有磕破了边角?
本末倒置也不过如此了!
正当她在心中碎碎腹诽,瑞王随意的声音悠悠响起,
“这几面水银镜是从前番邦的贡品,大哥见你喜欢新奇玩意儿,就拿来说送你玩儿。”
至于什么姑娘家就该好好儿打扮,别镇日里像个假小子似的毫不讲究之类,还是千万别叫她知道的好。
然后不等她回话,趁着她握着个镜子无语,瑞王又叫人把另一样意料之外的东西拿了过来。
这个就叫陆岑川更无话可说。
她没看错吧?那造型,是个双耳锅?那材质,不似宣王送的那套琉璃盏,而大祁亦不产玻璃,所以……这晶莹剔透的,是水晶?
陆岑川虽然也挑剔厨具,但对些过分的配置其实没有什么追求,水晶在她心里属于宝石类,拿来做锅实在有点儿一言难尽。而瑞王都不亲自上手,只是叫王明端起来随意看了一眼,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点评到,
“还行,是上等水玉。”
不是很懂还行这两个字是怎么得来的。陆岑川把手中的镜子慎重放回锦盒里,就听瑞王接着到,
“大哥说你做菜手艺极好,就是盛器都不讲究,这是特意送你的。”
然后又挑剔的嘀咕到,
“怎么只配了几个碗碟?”
转头吩咐王明,
“把送来给我那套酒杯一并拿来。”
陆岑川:“……”
送瑞王就是水晶杯,送自己就是水晶锅,虽然材质相同,但其中的意味真是令人深思。深深感受到了萧家大哥的揶揄,也不去细想番邦的贡品为什么这人随便就能拿来,陆岑川一反平日的谦让谨慎,把两个盒盖扣好,摞在一起端了就走。
隔日林县令来了村里,陆岑川才知道除了萧家大哥送东西的车队之外,京里还来了一队前来宣旨的官员,他们一同到了县里才分道扬镳。此回圣旨依然是关于套种,不过却是嘉奖各位实干官员的,就直接颁给了林县令,昨天已经在县里大张旗鼓的宣过了。
陆岑川觉得这跟自己没啥干系,恭喜林县令之后就无甚表示,林县令却觉得自己占了这小姑娘天大的便宜,见她这反应,想想她过往的做派,都对她几乎有些佩服了。
昨日考虑的千言万语全都堵住,往京城方向虚拱了拱手,到,
“陛下并不是忘记你的功绩,只是因你家事单薄,年纪又小,盛名太过反倒容易惹来麻烦。”
陆岑川一边听一边看了林县令一眼,实在不太相信这套说辞。
皇帝诶,那是什么人物?
抛开前世那些文字影视的描绘不说,光宣王瑞王实例展示宗室勋贵亲情淡薄这一条,世家大族都是如此了,就别提那些皇亲国戚跟其中最是顶尖的皇帝本人了。
对自己人都爱答不理的,凭什么对一个素不相识也没什么大用的外人这样关心啊?
何况这人管理着一整个国家,要是还能连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农女家事单薄,会被盛名所累这样的细枝末节都考虑了,简直细思恐极,想一想都觉得吓人。
不过看林县令郑重肯定的模样,绝对是加了忠君滤镜。还有,青天白日的,为整个大祁最高的权利者说两句好话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遂也不多疑问,哦了一声表达理解与支持。
林县令:“……”
不知为何说不下去了。
尴尬的咳了一声,虽然前面那番话的确是林县令由宣旨官员的态度推断出来的,但,实质上的效果确实是如此啊!
县里那些人一看这回都没陆岑川什么事,红眼病立即不就好了?不但不提他给个小姑娘扬名是惺惺作态假公济私之类,得了赏的千恩万谢,没得赏的百爪挠心的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肯出力,也再不说陆岑川一个农女何德何能了。
看着小姑娘虽然嘴上应了,眼里却满满是无波无澜的平静,明显没信,林县令无言之外,觉得也不能怪她。
毕竟陛下当时可是微服出巡,她又哪能知道天降这一份恩典从何而来呢?
哎,陛下真是爱民如子,操碎了心!
感叹了一下君王的不易,林县令强调到,
“是真的!”
陆岑川给他添了杯茶点头附和,
“陛下那样的大人物做事,种种考究思量自有用意,能有去年的奖赏我已经很感激了。”
“还劳您为我这样费心,真是过意不去。”
滴水不漏,一派的诚恳。
林县令:“……”
人家都这么说了,林县令还能指着她非要拆穿她说谎不成?体会了一下自家夫人面对这小姑娘口不对心的体谅时那种烦恼,稍稍平复了下心绪,才把自己这次来村里的另一个目的说了,
“慈幼局的事情我查证过了,你之前给茗儿出了主意又亲自参与,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县令此来,除了觉得自己占了人家便宜心里过意不去,非得亲自来说明之外,就是慈幼局的事情了。
他从林夫人处知道有人不但不用心教导,甚至还起了歪心思利用苛待那些孩子,钻慈幼局全新救助方式的空子,恼火之余一一都查证过。大约是没想到林县令会忽然插手,本就只做了个表面功夫的几家人,轻易就被揪了出来。可被发现做出这事,除了名声不太好听,竟没什么实质上能够处罚这些人的办法。
然而名声这东西,都不用多长时间,三两人言,遮遮掩掩还不就过去了。难道罚他们不准再救济孤幼广行善事吗?
那怕是求之不得哦。
这跟林县令平日治理这一方水土,行些政令手段又不一样,也不能强硬着来,衡量过后,给女儿去了封信,询问她起初关于慈幼局的打算。
当时林舒茗借慈幼局行事,收容全城乞儿孤幼,动静不小,林县令却没仔细询问过,只叫女儿放手去做,是因为相信女儿心性能力,也相信自己定能当个最好的后盾。
然而杨桥中榜外放,女儿跟着女婿上任,意外把这事给打断了,如今出了状况,不知女儿可曾想到没有?若是想到了自然很好,若是没有,也能给女儿女婿提个醒。
不过那边杨桥初初上任,各种事物应接不暇,小两口忙得不行,林舒茗还未有空闲起步做这些,看了信中状况,很是气恼了一番。
明明陆岑川曾与她提醒过,自己也做了防范,还是这么快就出了纰漏,懊恼过后,把她的目标与想法细细写进回信里。
杨桥见了,想到从前陆岑川也参与其中,且与自家媳妇儿往来无忌,出过许多主意。然而现下老丈人竟得山高水远的写信来询问详情,怕是没了自家媳妇儿居中牵线,那家伙做好分内之外一个字都没多说。
回想起那破孩子从来不爱多管闲事,又看着自家媳妇儿自责,杨桥顿时假模假样的出起了主意,并哄着林舒茗写在了给老丈人的回信上。
“若是能叫她不用顾忌畅所欲言,八成能说出些什么来,把其中惊世骇俗的摘一摘,多半都能有用。”
陆岑川:“……”
别诓我,这种口气绝对不是林舒茗,而是杨桥啊!
“哎呀~”
林县令也明白杨桥的小心思,被陆岑川直截了当的戳破,讪讪笑了笑,
“女婿也是孝顺我么!”
陆岑川翻了个白眼儿,都被杨桥卖了,跟林县令也很熟,既然问到她头上,就并不敷衍,直接到,
“林大人是想要由官府接管这事,还是依然跟从前似的,只当做普通人私下集结所行善举呢?”
这是个很核心的问题。
慈幼局其实本身属于官办,只是多少年来一直不功不过,虽然接收孤幼,但不但范围不广,做得也不周到,拿一份官饷,养几个老残孤幼,说一句混吃等死也不为过。
曾经林舒茗接手慈幼局,其实除了想要借助官家的威信与震慑,也有现成的设施不用白不用的意思。决定实行把教导孤幼生存技能作为救济的方式之后,慈幼局更变成了不可或缺的监督角色,在救助者跟被救助者之间,以慈幼局为桥梁,形成一种互信的规范的救助,才能惠及三方,长久的做下去。
所以出了漏子,其实算是慈幼局监管不力,应该由官方出面说明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