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车东西中吃喝玩用什么都有,特别符合瑞王一贯的节礼作风。陆岑川也没急着看,就把特别提到的螃蟹先单另放到厨房养起来,等明天大家过来一起吃。
袁成二人节礼送到,也顺道就把月饼带回去。今年的新品之外,瑞王昨天还开口讨几块去年吃过的口味,陆岑川自然是都准备好了。
另外,陆岑川还给王明与袁成也特意准备了一份,宣王瑞王都不过来,他们职责所在自然也不能抛下上司,干脆带回去跟同僚们分享。
二人一愣,到底是袁成跟陆岑川相处久些,又不止是吵嘴逗趣儿的闹腾——俩人初见于府城路旁的小小援手,陆岑川对袁成天然就多些好感,自然相处时也多些诚心。后来教习武艺,虽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师徒名分,却实打实的有半师之谊,此时作为,袁成不用只言片语便能明了。
也不客气,道谢之后坦然接过,又听陆岑川大略介绍了一下什么外皮是什么馅儿料,好应对几位主子问话,告辞回转。
送走他们,陆岑川跟阿越两个悠悠哉哉的开始准备晚饭,第三年的中秋佳节,轻车熟路,自在安然。
而比起夏家温馨的气氛,瑞王跟宣王就不那么轻松了。
他们跟皇帝一同吃饭赏月,虽是兄弟,也是君臣,再是亲近也要拿捏分寸。特别是其中俩人还有多年的心结只是初初化解,要不是宣王两头圆呼,非得冷了场。
平日也就罢了,中秋佳节聊国事算什么呢?
瑞王带来的厨子也难得有这样发挥的机会,十分竭尽全力的想要出色,然而效果一般。那人本就是御厨出身,一个人自然比不上御膳房的一群人,对皇帝来说就是平常,无甚惊喜。
瑞王则大约是柳暗花明时的那份美味在记忆中太过惊艳,又有一年蹭饭的加成,别人怕是谁的厨艺也超不过陆岑川去,就更别说从前就不偏好的御厨出品,愈发没什么胃口。
直到赏月时月饼摆了上来,才一并挽救了食之无味的瑞王跟找话题找到挠头的宣王。
冰皮酥皮甜的咸的,去年还是全素,今年竟然都有肉馅儿了。听着弟弟们吐槽夏家姑娘明明心思敏捷,却八成都用在了吃上,细品口中的咸香,皇帝一边赞了句好手艺,一边思忖着昨天弟弟们与陆岑川对家人一起吃饭这件事的讨论。
他此来虽然已经收获惊喜,但免不了就想要改善更多,陆岑川的观点,对他来说正好是个可用的跟弟弟拉近感情的契机。有了决断,皇帝便不拖延,直接到,
“阿幼,明天跟为兄一起用晚饭可好?”
“不好。”
皇帝:“……”
这跟朕预想的不一样!
被瑞王果断拒绝,皇帝狠狠斜了报消息的禁卫统领一眼。那统领觉得自己很无辜,默默的骂王明:什么叫夏姑娘既然那么说了,瑞王爷多少会考虑一二?拒绝的这么果断,哪里考虑了!?
王明也很心塞,陆岑川说话明明还挺得主子重视的,看病吃饭锻炼身体,前面哪回的劝都听了,怎么偏偏这回不好使?恨不得把头埋进胸里当自己不在。就听瑞王又到,
“明天约了阿宣去跟玲子吃螃蟹,改日吧。”
原来是跟人约好了,皇帝心中安慰,然而立即反应了过来。
螃蟹,不是朕特意叫人送过来的吗!?
可是螃蟹已经送出去了,自家弟弟特意交代的,还贴心的留下自己的份额只送了一半,皇帝自然不可能小气得非要要回来。于是第二天夏家约好一起吃螃蟹的饭桌上,再次迎来了萧家大哥。
“听家里两个小子说,跟姑娘的厨艺相比,我自家厨子做的螃蟹简直不能入口,所以就厚着脸皮,来见识一番。”
这话字面贼客气的,能接收到语气里有多不客气,那就因人而异了。
陆岑川看着后面笑容抱歉的瑞王和满脸看好戏的宣王,目光转回萧家大哥,多少猜到了其中的缘由。心里吐槽这俩不省心的弟弟,乱把兄长的心意送给别人,平白给自己拉足了火力。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螃蟹都已经下锅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岑川扬起营业用笑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心朝上,划出个低缓的弧度向斜后方一让,请皇帝入座。
皇帝见她不惊不慌泰然自若,本是跟弟弟们较真儿的小刁难忽然生出了些趣味,微微露出个笑意向她颌首,应了这请,抬步走进厅中。
有了额外的人一起吃饭,还不熟,就不能像平时似的在二楼吃了。
往正堂里支好圆桌,陆岑川便把几盘已经做好的配菜一一端上去。这一餐的主菜是螃蟹,其他的菜色就准备的十分清淡,免得喧宾夺主,压住了那份天然的鲜甜。
皇帝入座之后随意一扫,便把桌上碗碟看个分明。
上一次因自家弟弟打过招呼,饭菜俱是提前准备,这次可是他临时起意硬要跟来,没想到桌上的菜色依然从摆盘到色香都很诱人,就可见是惯常如此,而不是刻意为之了。
再想想两次见面,陆岑川都一身处变不惊的做派,连身边那个小娃儿都很沉得住气,没有寻常幼童的嬉闹扰人,能叫他两个弟弟都以友人相待的,果然不是普通农女。
等不普通的农女把菜都摆好,螃蟹也端了上来,蘸汁儿分装在料碟里放在手边,又启开坛黄酒各自满上,说了一句大家自便,便是开席了。
皇帝:“……”
连个伺候扒蟹壳的人都没有,叫朕怎么自便啊?!
不过皇帝也知道要人伺候这要求不可能实现,硬要跟来已经是仗着瑞王这两天脾气软和好说话,还要表现得特立独行拂了主人家的面子,可就要惹人生气了。
见两个弟弟都习以为常的动了筷子,就不多矫情,也夹了只螃蟹放在碗中,想着装装样子就算了。然而还没等皇帝陛下想好要装到什么程度,就领略了陆岑川自便的意思——她自己吃,别人随便。
满满一盘子的清蒸蟹,只见她接连不断的夹到自己面前,频率虽然不快,但动作可谓是有条不紊行云流水,配合她手中一根翻飞的扁平签子,膏黄蟹肉就依次落在了面前的几个碟子里。
一只两只三只,皇帝陛下夹起的螃蟹连腿都没掰断,陆岑川蟹肉都剔了半盘,且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俨然这螃蟹她是要全包了。
桌上整只的螃蟹就这一盘,可谓是今天最重要的主菜,她这样独吞的姿态,就叫皇帝皱起了眉,然而发现两个弟弟还习以为常的样子,皇帝就更加不悦。
正待说些什么,眼角瞥见宣王已经自发自动的挪到了小姑娘近前,伸出筷子从她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大口蟹肉,小心的沾了料汁放进嘴里,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陆岑川非但没有阻止,还得意的挑了挑眉,宣王便弯起讨好的笑脸,显然就是特意扒好方便别人吃的。
皇帝:“……”
原来如此。
以为自己明察了关键,皇帝恼怒稍退,却还是没挪开视线——这人扒蟹子的手法未免太过熟练了,说是专精此道也不为过。
陆岑川也察觉了他的视线,一抬头,见皇帝干执着筷子看自己,以为他跟去年宣王他们一样,被自己这拆蟹的技术惊呆了,就笑着解释到,
“去年一同吃蟹时发觉阿宣扒壳太慢,如今我就代劳了,萧家大哥不要见怪。”
以宣王推断,瑞王只会比他更差,所以干脆自己一次性弄完,免得这俩人拿着个蟹腿无从下手。说完了陆岑川又作为主人家招呼到,
“这些虽然做法寻常,却都是我拿手的菜色,您别客气。”
皇帝:“……”
所以朕还是要自己扒!?
皇帝瞪眼无语,陆岑川专心拆蟹,桌上一时暗潮涌动,瑞王太知道这俩人都在想什么了,忍不住就低笑出声。
自家皇兄当然是不肯相信世上竟有这样针对他的落差,而陆岑川,大约就是单纯的不爱管别人闲事罢了。如果没有特意提起,等她扒好了大家一起吃,以陆岑川的心性自然是不会纠缠这个,可现在正巧说到了上面,为免因些小事引出波澜,到底还是出声到,
“大哥也不善这个,劳你一并动手了。”
说完笑着给阿越夹了一块儿蟹黄豆腐,又把粉丝煲也舀了一碗在旁边晾着,免得陆岑川忙碌之下还要分神照顾他。
听自家弟弟这样向着自己,皇帝心中愉悦,然而还没等他欣慰,就见瑞王照应阿越,夹菜舀汤,动作有板有眼,仿佛十分熟练。
皇帝这会儿一点儿也不想吃螃蟹了。
曾经对谁都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矜傲模样,只肯攀着他的衣摆,奶声奶气喊他哥哥的小童,长大了变成了个连对他也不肯说一句软话的冷淡青年,而如今这青年不但会笑着与人温声请托……还会给别的小童夹菜了!
哥哥心里岂止是不爽二字可以描摹的!!
皇帝简直心塞,一心塞就不大开心,一不开心就不大想叫别人开心。
但想到陆岑川是瑞王的救命恩人,难为有这样大恩与他们兄弟的人,皇帝自问做不到,把这份憋气安在个奶娃娃身上,更不能够。可胸中又着实翻涌,此消彼长,本来就心里别扭的皇帝陛下,当即决定看陆岑川不顺眼。
皇帝是个不大掩饰自己的人。
或者说坐上了皇帝这个位置,只要不是太抓瞎,一般都不大掩饰自己。他既然决意看不顺眼陆岑川,就也不伪装这种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