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两个在厨房打下手的,其实也不是什么会做菜的人。当时陆岑川挑人的时候,定的年纪都不大,所以挑帮厨也没指望有什么高手,就说在厨房做过活,有点儿根底就成。结果后来细问,才发现所谓的根底,一个是挑水一个是烧火,跟从头教也没区别。
要不是那中人按照她要求推荐来的几人都还不错,就是王婆卖瓜夸的厉害了些,哪怕是杨路介绍的关系,也得叫那中人领略一下自己毒舌的功力。
但怎么也不该是在前面跑堂的丁艾顶上啊!
果然,听她问怎么会是丁艾,王小喊脸更红了。支支吾吾的说第一回陆岑川不在,有客人点了烤鸭之后迟迟端不上桌,最后催的急了,丁艾进厨房去看,发现没人能片出鸭肉,
“他就说他试试。”
虽然没有陆岑川刀法那么好片出那么多,但好歹能上桌了,又仗着小聪明细细的照着陆岑川出手那样摆盘,还真就叫他们这样给糊弄过去了。
陆岑川:“……”可以的,还挺能应付。
但该骂还是得骂,事后竟然都不告诉她,不会片鸭子不过是小事,又及时从别的方面发现了,没造成更大的影响。可以后别的事呢?这几个臭小子是不是还想瞒着她上天?
劈头盖脸嘲讽了王小喊一顿,丁艾连同厨房里两个也挨了骂,知晓却没吭声的全都被教训。一时间常在坊众人真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除了点单招呼客人,连来往上菜碗碟相碰的声音都没有。
平时陆岑川和气,看着又小,还每天跟他们一起忙碌,几乎叫有些人忘了,这人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一定是有坏心,但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一顿好骂下来,事主的几人和没能及时发现上报的掌柜还又另挨了罚,鸡跟猴子都警醒不少。王小喊也自我反省,是不是最近得意过头,从前自以为是的毛病又犯了。
只有丁艾早等着这顿骂似的,不但没有沮丧,还松了口气。
这个丁艾,陆岑川平日里常常关注,因为他可以算是陆岑川头回买来的人手中,最被陆岑川看好的一个了。
他本生在个殷实人家,奈何家道中落,又摊上了个赌鬼父亲,才被卖了抵债。起初买下他的人家就是个开酒楼的,他聪明伶俐,很得那家人的看重,后来那家因故卖了店铺回祖籍,他惦记母亲不肯同去,才又回了中人手里。
陆岑川挑人的时候,是先叫中人按照自己的条件推荐一些,再亲自去选,因丁艾的举止气质跟周围人不同,当时就多聊了几句。第一感觉便是这人真的是很会跟人打交道,他又在酒楼待过自然有经验,便给放在了跑堂的位置上。
方才问他从哪里学的刀工,陆岑川心里虽然有个猜想,但实际听了还是觉得感叹。
他被卖掉抵债的时候据说只有十二三岁,就能做好主家交代的事情之外,还把有关的边边角角都摸个清楚——不光是跑堂,采买、账目、后厨,凡是酒楼里有的活计,他又能接触到的,看着别人怎么做,自己也就慢慢学。
现在又把他挨骂之后的表情看了个真切,就更觉得这人不错,怪不得他前一个主家还想带他一起走。
丁艾顶着陆岑川玩味的眼神被看了半天,总觉得有些发毛。他自诩看人还算准,知道这个新东家其实并没看上去那么好说话,硬着头皮上前询问,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你爹娘现在如何了?”陆岑川状似随意的问到。
听陆岑川提起他爹,丁艾眼里并没什么多余的感情,答到,
“卖了我跟弟弟之后,就被债主打死了,如今只有我娘跟弟弟在外面。”
陆岑川点了点头,这人果然比自己最初预料的还要有能耐些,没见兄弟俩一同被卖,弟弟都已经给赎回去了么。
不过能赎了弟弟,为什么不自赎呢?
看出陆岑川疑惑,丁艾坦然一笑,
“家母年迈,弟弟又太小,与其浪费那个钱,不如多学些本事,还能养家。”
“噗。”
感情是到自个儿这儿包教包会来了,还不出学费。
可是你说的这么光明正大好吗?我万一就是捏着你的身契不放呢?
“那就希望东家鹏图大展,前程似锦了。”
如果走不了,那当然是东家好,自己才更好嘛。
“可以可以。”
陆岑川要给他这份坦诚笑岔气儿了,不管他是真心这么想,还是看透了自己才顺着话这么说,这人都不可限量啊。遂点头笑到,
“行,今天我回去时你跟我一起走,咱们再细聊一次。现在店里人手不是很紧张,倒是能调动一下,看你更适合干什么。”
丁艾闻言大喜,他这些年混迹也算有些消息人脉,就是打听到陆岑川心性本事,才拜托了那中人的关系,肯被买下,赌她愿意给自己一条如愿的出路,如今一看,果然没有相错人!噗通就跪下行了个大礼,膝盖坠地的声音震得陆岑川一颤。
“多谢东家!”
陆岑川被丁艾这大礼砸得有点儿懵,不得不说,她还是很不习惯这一套的,听手下人叫什么主子小姐也觉得很怪,所以干脆统一让喊东家。可现下又不好明显的避开,抱着阿越不自在的挪了挪,叫丁艾起来干活儿去。
等到半下午,眼看店里没什么客人,陆岑川就如同往常的要回家,今天虽然还要跟丁艾谈事情,也不准备有什么例外。
他俩一路回村,聊的话题并没有拘泥在丁艾的所求上,反倒天南海北的有些散乱。
陆岑川没有看错,丁艾这人,确实是极会聊天的,哪怕是不甚明了的领域,也能叫人聊的尽兴不觉得敷衍,就更别说他擅长的那些,只要他不想停口,保证能聊个天长地久。
“我觉得你有这张嘴皮子就可以了,若是能与时俱进,便不用费心另谋其他的手艺。”
丁艾笑笑,在心里琢磨了下与时俱进这四个字,暗暗认同记了下来。这一路上他对陆岑川也添了几分了解,自己这个东家,在厨艺之外,似乎还有更加广阔的眼界,让他对自己的选择愈发信心百倍。
“艺多不压身嘛,再说我年纪也不小了,娶妻生子都近在眼前,还得给弟弟预备聘礼,总要多筹谋一些,您说是不是。”
这小青年还没到二十,陆岑川对他已经准备好要娶妻生子有点诧异,不过想想这才是这时代的常态,就没搭腔。且他嘴皮子这么溜,骗个媳妇儿应该是妥妥儿的没问题,怕是比杨桥容易一百倍。
正当他们又跑题跑了十万八千里,刚刚跨进村子,陆岑川就听老孙说慈幼局的孩子们想要见她。随即便被几个小娃儿迎面跪了一地,在收了一半的玉米田旁边,受了他们参差不齐的一个叩首。
陆岑川:“……”
今天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回事?
陆岑川不由就瞥了丁艾一眼,而丁艾早在看见几个孩子屈膝盖时就跳开了,见陆岑川瞪过来,顿时露出讨好的笑容,极有眼色的上前,跟老孙一起把几个孩子拉起来。
与嘴中念叨着“东家不是这样的人”,“东家最不看重这些虚礼”的老孙不同,他一边把其中最大的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拎起来,一边口齿清晰到,
“你们感激东家想要道谢,怎么能跪在大路上呢?一点儿眼力价儿都没有,叫别人怎么看我们东家?”
陆岑川:“……”
老孙:“……”
他又继续说到,
“还是你们贪心不足,想要借机敲我们东家竹杠?”
两个大孩子还想要下坠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几个小一点的也不用人拉扯,地上有刺似的就弹了起来。
陆岑川:“……”
可以可以。
带着这一串儿尾巴回到家里,先进屋洗漱整理了一番,散去满身的暑气,陆岑川再出来的时候,众人都已经坐在了正厅里。
几个孩子束手束脚的,摆的点心一块儿也没动,见陆岑川出来,赶紧又站了起来,由两个大一些的打头,一齐垂首站在那里。他们一共有十一个人,排排站在厅中,头脸还算干净,身上衣服半旧,有穿草鞋的有穿布鞋的有打赤脚的,勉强算是整齐。
领头的两个中,个子矮些且干瘦的那个,陆岑川知道她是个女孩子,虽然从样貌身材上实在看不太出来,打扮的也偏向夏草玲的风格,但因为整个慈幼局里选择来学习农事的姑娘就她一个,林舒茗特意提过,陆岑川对她印象还挺深的。
她身后紧挨着跟着个小娃儿,抓着她衣角站着,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自以为隐蔽的偷偷拿眼睛瞧着桌上的点心,瞧完了点心又去瞧陆岑川,小小的吞着口水,像个预备偷油的小耗子似的。陆岑川觉得好笑于是多看了她两眼,发现也是个小姑娘,对上眼神之后,对方赶紧的低下了头。
陆岑川就把视线收回来,给阿越手里放了块点心,问到,
“今天怎么想到来见我?”
还行这样的大礼?
他们在农庄上学习农事有一段时间了,除了第一回交接时特意见过,陆岑川也没具体去盯着他们学习的进度,一切全权交托给了老孙。不但教导他们农事,也负责看着他们,别在农庄里生事。
大半年来虽然有些人员上的变动,但据说多数都很不错,学的用心,做的努力,抢着干活,老孙提起他们从没有恶评,陆岑川就也把这事儿放下了。
这两天秋收农忙,又听说他们主动留下来帮忙,陆岑川就叫老孙除了管饭之外,把收获的玉米当做工钱折给他们,虽然他们人小力微的,两三个都不一定能顶一个壮劳力,也不计较这些小事。
难道今天这出是为了那几个玉米?
陆岑川觉得不至于。
在林舒茗接手慈幼局之后,不但广筹了善款,还联系了一些有意愿的人家,教导里面的孤儿一些技能,就如同她拿出农庄教导他们农事一样。
当然在学习的时候是没有工钱的,陆岑川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才用玉米折算,别人都不给但她给,不是给刚刚形成体系的规则找不自在么。这种救济孤幼的形式对慈幼局跟捐助者来说都是全新的,互信与维系都很脆弱,陆岑川并不想弄巧成拙。
不过一去就是学一天,至少该能混个饭?像农活比较累,她还提供两顿。所以慈幼局虽然接收了更多的孤儿甚至街上的小乞丐,但吃饱饭应该是没问题的。
然而还真就是为了那几个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