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老爷子的辩查跟家禽们的试吃,番茄果然无毒无害,还附带些生津止渴健胃消食的功能。到此陆岑川确定自己没有认错,见瑞王还是不太放心,便讲了个河豚煮的太久失了毒性,想拖着全家赴死却失败的故事。并保证到,
“我会多煮一会儿的,你就放心吧。”
瑞王:“……”你这从例子到结论前因后果都不太对!
不过这一株番茄其实没有多少果实,个头又小,做了道最基础的番茄炒蛋证明味道,陆岑川就也没放开去吃,留下长得最好的几颗作为种子,来日方长。
他们在村里试吃番茄的时候,皇帝跟宣王也得到了消息,宣王一听真炒菜吃了,忍不住反问自己送消息来的手下,
“真能吃啊?”
这仆下平日都不在瑞王面前露脸,就在村里伺候些粗使活计,陆岑川他们光明正大的在院子里吃喝谈论,他也就什么都知道。听宣王问了,赶紧如实回报,不但把番茄炒蛋什么样子,众人吃了什么反应全都一一道来,还总结到,
“瑞王爷赞说开胃可口。”
宣王一听那么挑嘴的王兄都赞开胃可口,可见味道是真的不错,顿时就委屈上了。
本来他也是能头一个尝这新鲜的人啊!
结果陪着皇帝留在城里,不但实质上没做出任何“卖兄求荣”的行为,还得担着被瑞王秋后算账的风险,心里别提多哀怨。
“皇兄……”
您既然根本没想从我这里旁敲侧击,那您扣着我不叫我回去干什么啊!
皇帝看着手里不知道什么册子,慢条斯理的翻动,用眼角余光觑着不成器的堂弟,篾到,
“一个吃食罢了,也值顾你做这般小儿情态?”
瞧你那点儿出息!
然后不待宣王继续缠磨,
“走吧,我把你送回去。”
言闭扔下手中册子,唤人备马。
皇帝此次出行本就不曾大肆宣扬,到了县里更是低调,白龙鱼服,随从也不多,比起些夸张的地方官宦还简朴些。这回说要把宣王送回去,连马车也没坐,趁着傍晚凉爽,直接策马而行,上等的好马四蹄奔踏不歇,没多久就到了村里。
村里值守的侍卫们老远便望见了奔来的马队,王明从前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同僚们如今也在御前侍奉,一见打头眼熟的身形就知道谁来了,也不拖延,赶紧报与瑞王知晓。
彼时夏家晚饭刚刚结束,稍作消食之后各自散了,瑞王送了瞿老正还没回去,闻言驻足往村口望了望,天色昏黄不良于视野,只有马蹄声隐隐从乡间静谧的夜色中传来。他想了想就没急着走,而是略略整了下衣襟袖口,带着王明向村口行了两步。
这两步要说是去迎一迎来人,也太近了;可要说是失礼,却又比从前连跟皇帝见面都要推诿,好得太多。
王明心中惊喜,暗自招呼手下人赶紧摆出几分恭迎的阵势来,瑞王并没阻止,一众人只在渐渐落下的夜幕中稍待了片刻,就见几匹骏马踏尘而来,还未到近前便缓了步子,为首开路之人拉缰后撤,现出居中人来。
那人甩鞭下马,动作十分干脆利落,见了瑞王也不说话,只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瑞王坦然任看,等到觉得对方看得满意了,才开口唤到,
“大哥,你来了。”
他嗓音清朗,神采英拔,身形看着也结实,毫无中毒之后驱不散的颓唐之气,甚至好像还比去年离京时长高了一点儿。再配上眼中些许温润笑意,在黄昏余晖映照下几乎散发出不真实的光晕,把来人看得如在梦中一般。
皇帝确实是叫眼前的人给笑懵了。
也有可能是被那声大哥给叫懵了。
他有多久没再听到自己弟弟这样毫无芥蒂的,喊他一声大哥?
好像,自从他登基就再也没有了。
或者更早一些?
从他开始为皇位奔波,开始无休无止的防备与算计,开始不断的被提醒,眼前这人不止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父皇的儿子。
他们兄弟的情谊好像与整个皇家都格格不入,但凡稍有表露,就要被有心人挑拨,被不怀好意的质疑。到了后来,甚至也被他们自己考量,直到有人按耐不住想要一箭双雕,对瑞王下了毒手。
那次阴谋不但害得两人几乎阴阳两隔,更叫他们兄弟之间积年深埋的隐患,曝露成壁立千仞的崇山峻岭。
那是他唯一的亲弟,却好像只能渐行渐远了。
可他们兄弟俩少年无忧的时光,明明都还在眼前。
忆及往事,皇帝心中难免动荡。但多年上位者的惯性叫他很快就把那些汹涌压制住了,却还是忍不住踏出了一步,伸手握了握面前青年的臂膀,回了一声,
“阿幼。”
这声“阿幼”一出,宣王几乎从马上跌下来,他骑术一般,旁边人赶紧扶了一把才叫他站稳,默默站在一旁,当自己不存在。
一般来说,听到这个称呼瑞王是要翻脸的。
当年太后怀瑞王的时候,还不是太子的皇帝已经挺大了,中宫嫡子,还自小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怎么能让人放松警惕。这又怀上一个,就不用提有多少眼睛盯着这一胎,饶太后是个多么淡定从容的人,孕中也受了影响。
太后怀像本就一般,再加上精神紧绷,整个怀孕前期不是孕吐就是反胃,三天两头的头晕,好不容易后面好些了,夜里就得抽筋,两条腿轮着来,能睡半宿就谢天谢地。
十个月紧紧张张过下来,不但太后费力耗神,初生的婴儿也比平常要小,看起来很是孱弱。瑞王也大约是从小就不好伺候,眼都没睁就能认人,只肯亲近娘跟哥哥,离远了就嗷嗷哭,奶都不肯吃。
太后一边笑小儿子娇气,一边又担心他真的立不住,便干脆起了个极绵软的乳名,整天幼幼、幼幼的唤他。
不过瑞王懂事之后便不准人叫这乳名了,亲娘叫一声都得默默的盯着她看到换了称呼为止,何况是亲哥。
但今天他却没想叫皇帝改口。
也许是那句大哥也在心上积压了许多年,正需要对方回以儿时相同的称呼,才能叫他的心平静下来。
招呼过后,两人也没多寒暄,宣王跟在他俩身后,一进门就偷偷溜了——他们兄弟俩难得气氛温馨,自己得多没眼色才去打扰啊。
果然皇帝对这份眼力价儿很是满意,瑞王见这弟弟行动中竟透出几分鬼祟,摇头轻笑也不去管,带着皇帝进了自己的书房,命人摆上香茗,坐下叙话。
不过温馨气氛什么的,在皇帝与瑞王之间果然持续不了多久。毕竟两人已经别扭了许多年,眼下又都是成年人了,偶尔对彼此袒露下心绪已是难得,真要完全跟儿时一样相处,他们自己第一个就受不了。
随着皇帝询问完瑞王近来的身体状况,确认弟弟如今是真的康复了,彻底放心之后,就又不知不觉端起了为君的架子来。
瑞王也不介意,回问了皇帝些家常,母后的身体,这一年有没有给他添些侄儿侄女之类,眼见着从前会面仅有的几个话题就要说完,便转口提起了杨桥的名次。
他虽然不愿回京,但这人送上门来自然要问个明白:本届主考的尚阁老,现在就已经能影响朝堂格局至此了?
皇帝早在殿试之前便听说过杨桥,去年萧得一等人还在村里的时候,瑞王身边的消息实时被人上报,自然知道他们有些交情。此时听瑞王问起,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到,
“只要有了进士功名方便安排官职,在我看来三甲之内都是一样的。”
他低头抿了口茶,不知有意或是无意,
“无论是传胪也好,状元也好,还是……探花也好。”
说完用眼尾扫了瑞王一眼,静静等着他的反应。
瑞王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听皇帝这个口气,瑞王就明白杨桥只得了个传胪,不是因为朝堂角力这么高大上的原因了。看来离开京城这一年,并没有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能够改变未来走向的势力更迭,便不再操心。
皇帝一直在观察瑞王,见状借着放下茶杯的动作,隐蔽的泄了口气。
三甲排名怎么会不重要。
经历过先帝的刚愎奢靡和多年的皇位相争,大祁如今虽然面上无忧,实则离真正的繁荣还差得远,无论文武,能为他所用的人才多少都安排得下去。三年一科,正是他广纳天下才俊的好门路,其中头甲三名更是个中翘楚,为他以后的提拔重用拉起前奏,怎么可能不看重。
这样说无非是为了试探弟弟对何云奇的态度,结果人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是看透了他的伎俩,还是真的不在意?
弟弟的心思好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