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之前,席枝儿循着席老太“打扮要柔弱”的说法,回去换了件轻薄的衣裳,又拿了条帕子捏在手里,蔫头耷脑的往那儿一站,若是不看她一脸的狠毒,确实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席老太满心欣慰女儿的能屈能伸,又殷殷叮嘱,却不知席枝儿趁着换衣裳的空挡,在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纳鞋底的针锥,卷在手帕里混了出去。
针锥锋利的锥尖后面,带着月牙般尖细的倒刺,用了多年的木柄,有着圆实敦厚的手感,握在手里,似乎就有了能扎进陆岑川肉里的痛快。席枝儿攥紧了针锥的手掩在宽阔的袖口里,不再压抑的怒火直烧到眼角。
要我向那个小傻子低头服软?
那我就戳滥了她那张伶俐的嘴,叫她再也不能对我叫嚣;再划花她的脸,叫她再也没脸出来见人!
她满心的愤恨就要通过自己的手去向陆岑川宣泄,一路直奔村尾,然后就被瑞王隐在暗处的护卫们抓住了。
席枝儿一脸的戾气行状癫狂,护卫们自然不可能放她过去接近瑞王的住处,制住她之后,就把消息层层递到了王明手上。
当时瑞王跟宣王正跟着陆岑川一同种玉米,俩人都对套种的原理很感兴趣,既然正好赶上,就说要亲自试验一番。王明等了半天,才趁着自家主子喝水休息的空隙,把这事悄悄报了过去。
瑞王低垂着眼睑,听席枝儿除了污言秽语之外,手里还藏了凶器,眼神都没动一下,只轻声吩咐,
“大张旗鼓的送回去,叫全村人都知道她想做什么。”
他手指划过杯沿,继续平静说到,
“打断她的腿,叫她知道知道轻重。”
王明一怔,即刻应是。
瑞王放下茶水,看着田里玩闹一般埋着种子的陆岑川跟宣王,还有一旁认认真真挖土的阿越,张口叫他们回来喝点水歇一会儿,别给太阳晒坏了。
上一世夏草玲身死,席家虽然吃上了官司,但后来听说席枝儿还能安稳嫁人,以如今林县令为官看来,怕是另有内情。这一世陆岑川为了阿越跟席家交换条件不会报官,自己又白送了一回花用,叫这家人比上一世过得更为逍遥,席枝儿竟然还不肯老实,又起了歹心,瑞王就完全不介意随手给她一点教训。
且若是因为这一点小教训学得有分寸,以后还得感谢他不是?
这点儿小事,瑞王提都没提,殊不知这一点儿“小教训”带来了多大的波澜。
陆岑川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彼时村里都传疯了,杨大嫂说起来心有余悸的,压低声音指了指老爷子的院子。
宣王瑞王平日她也常见,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矜贵又有礼,丝毫没有那些传说中的傲慢跟霸道,宣王甚至因为个性使然还显得容易亲近,谁料想一遇上事情这样的厉害。
“两个大汉沿着田埂把她拖回席家的。”
一路上随便席枝儿哭叫挣扎,好像是故意要叫全村人都看见。
“而且也是奇怪,路上还有人看见席枝儿踉跄走路呢,结果晚上腿就断了。”
昨天那么一闹,今天席家都没人出门,只能听当时在场的村邻们传言,护卫大爷们把席枝儿扔回席家时说了,叫席家两个老的好好教闺女道理,一个小姑娘家,别整天的“忘恩负义心术不正,还欲行不轨差点儿冲撞了贵人”。
差点儿……这个词可真微妙。
差一米也是差点儿,差十米也是差点儿,行动之前被人发现了就算是差点儿,全看你怎么说。
而且真不是看轻席枝儿那个脑子,拿个小锥子是想干嘛?自己还能站着叫她往脸上戳吗?
陆岑川心中吐槽,不用杨大嫂细说,就把事情过程猜了个七七八八。
多半是因为不能插队学套种来找她麻烦呗,至于为什么麻烦没找成却被人教训了,那就是“差点儿”冲撞贵人的问题了。
这个“点儿”真的是差得有点儿远啊!昨天席枝儿到底什么时候来了?她完全不知道啊!
不过到真是神鬼怕恶人,什么回去的时候还好好儿的,到了晚上忽然腿断了,谁信呢!八成是之前就遭了黑手。
不过这把腿都打断了,也没听见席家敢说一个字,甚至连村里的八卦都很谨慎,只敢照搬当时护卫们的原话……生搬硬套很累吧?想想当年自己不过是自卫反击踢了刘二拐两脚,就叫做凶悍无情,真是同人不同命。
至于到底是哪个不同命的贵人,陆岑川觉得八成是瑞王,宣王虽然也可能发现席枝儿有问题进而出手,却不是这么默默的性子。
虽然打断腿什么的听起来有些凶残,但对方手持凶器来意不善,陆岑川觉得若是换做自己,为了自保也得叫她伤筋动骨,摸了摸后脑不知何时会消失的疤痕,决定晚上给瑞王加菜。
随着席枝儿断腿的消息传得遍地都是,虽然根本不是陆岑川动的手,但以过往几回的经验来看,她已经做好又要凶悍无情一阵的准备了。
然而完全没有。
不但没有,席家的处境真真正正的恶劣了起来。
从前陆岑川跟席家不睦,村人们各自心里都有一番计较,看戏是看戏,实际行动是没有的。这回却不一样,忘恩负义,瑞王这四个字如同无形之中的一只手,把席家推向了所有村人的对立面。
且不久就连林县令都惊动了,百忙之中还抽空来看了陆岑川。不知当天的事已经被传成了什么样,反正在林县令听到的版本中,席枝儿的针锥已经差点儿戳上陆岑川的脸了。
“没有啦。”
陆岑川解释到,
“阿宣他们的护卫发现席枝儿行动古怪就给按住了,我见都没见到。”
大约知道林县令的来意,陆岑川顺水推舟的就把宣王给推了出来,反正那个差点被冲撞的贵人,林县令八成以为是宣王吧。
阿宣……
林县令摸了摸下巴,这小姑娘去年还着急忙慌的撇清跟宣王的关系,今年就都喊阿宣了……
不过他确实是为了宣王来的。
席家这一家真是人头猪脑,都什么时候了,还当陆岑川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孤女欺负呢?但凡长点儿脑子也不能这么干啊!套种这么多人要学,他忙得都要上墙,能不能不给他添麻烦!?
“宣王殿下他……?”没被冒犯生出了什么恼怒吧?
陆岑川看着林县令殷切的表情,默默退后了一步,好好的一个糙汉,真的不适合摆出这种小心翼翼央求的脸。
“那您去问他啊。”
“哎呀你这孩子!”
想试探宣王的态度,那只能自己去面对宣王了,对拉别人下水毫无愧意,陆岑川撇下林县令,跑去跟多日未见的杨桥闲聊。
自从跟在老丈人身边帮忙,杨桥整个人都严肃了好几倍,大夏天太阳也是毒得不行,他田间地头的跑,跟之前的自己差了至少三个色号。
陆岑川被这从非洲回来的好友吓了一跳,趁机说教阿越,
“看你三叔黑的,都是在田里乱跑,以后还下不下地啦?”
阿越看了看杨桥,又看了看自己也黑了一点儿的小胳膊,扭过头去,假装没有听见。
陆岑川无奈的摸了摸小娃儿的脑顶,最近她多在忙田里的事,阿越就执拗的要跟着帮忙,怎么说都不听。
看着炽热阳光下紧坠在自己身后的小小身影,可把她心疼坏了,只好做了遮阳帽给阿越,又请瞿老爷子配了些防晒润肤的药水给他抹上,还每每压缩自己在太阳地里的时间,多少做些补救。
杨桥也看了看自己黑不溜秋的手背,对陆岑川的嫌弃很不以为意。这破孩子从来事儿多,自家媳妇儿不嫌弃就行了,谁管她呢。
趁着老丈人不在,杨桥喝了口茶,
“我从来都不知道,做官原来是这样的。”
为了套种的推广,尽心竭力事必躬亲,生怕治下哪怕有一寸土地,得不到这样的实惠。
陆岑川没接这茬儿,林县令为官确实不错,但谁说为官的都像林县令一般?不过她也不知道大祁官场是个什么大环境,就也不随便打击杨桥的积极性。
杨桥似是明白,笑了一声继续到,
“从前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若是能够金榜题名,我要如何。”
考学,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手段,证明了之后要怎样,是要出仕为官?还是继续治学钻研学问?反倒从来没有考虑过。
“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
陆岑川一边回答一边给阿越舀梅子酱,之前的地莓酱颇受欢迎,没几天就给吃完了,这回新做的青梅酱就不那么大众,阿越瑞王很喜欢,宣王就不要吃。
不要吃正好,别人多吃两回。
“何况,”
她又看了杨桥一眼,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