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谁见过这样的阵势呢?
林县令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便说不止要招待前来宣旨的官员,还要做东宴请满村的乡邻。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带齐了一应的人手度用,连裕丰楼的厨子伙计都请来了。
陆岑川见了熟人,自然要去打声招呼,又随大流的带着阿越吃了顿席面,一时间村里沸沸扬扬,闹到半下午才散去。
这时陆岑川才腾出手来,有空小心的展开那圣旨看了看。
据宣王说,因为她根本是个平头老百姓,林县令品级也不高,这圣旨就只是最低的一品。以黑牛角为轴,颜色也很单调,只有满上的祥云瑞鹤跟两端翻飞的腾龙,显示着皇家的煊赫与威仪。
摸着手中布料的材质,陆岑川啧啧了两声,又多看了这稀奇的圣旨两眼,收进自家藏东西的木箱里去。
至于赏赐的百亩良田,便由林县令跟陆岑川自行商议敲定,今日是来不及了,就约了改天。把众人送走,陆岑川便当这事完了,自顾自的收拾洒扫,明天起又是平常的一天。
然而青树村的村人们并不这样以为。
圣旨恩赏啊,多么大的荣光,哪怕不是颁给他们呢?看陆岑川的眼神顿时又不一样了起来。
他们老这样起起伏伏的,陆岑川都习惯了,坦然受之。
李宝柱看她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又笑又气,只认定她这是光宗耀祖了,也不多跟她废话,拉着她往夏氏母女的坟前祭拜。
陆岑川见李宝柱如此重视,就不拒绝,顺手收拾了些点心跟着去了。站在母女二人的坟冢之前,却只说些阿越两岁了,她俩过得不错,过几日再来这样无甚紧要的家常闲话。
李宝柱颇无奈,但见她不上心,只好自己细细的把前因后果说了,又好好的夸了一番陆岑川有本事,才一同回转。
回来的路上连番碰见了好几拨村人,都不是陆岑川熟识的。笑脸勉强的上前跟她招呼,没话找话的搭茬,连她明确表示自己很忙没空闲聊,也不愿结束。陆岑川好歹应付完了,疑惑的去看李宝柱,以为是李家的熟人,结果李宝柱也说平日来往不多。
“这还不简单么!”
杨桥剥了个烤栗子扔进嘴里,不吝解答到,
“你这不是有百亩良田吗,免税的。”
一说到田地,李宝柱就反应了过来,陆岑川挑了挑眉毛,虽然也明白了。
但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平日里话都没说过一句,这种时候在她眼前晃上两圈儿,就指望她能讲什么村邻情谊,均摊些好处了?
甚至有人还在刘二拐那事时,事不关己的要她抬手放过,然后又四处传她凶悍无情,如今却想说两句话就叫她顾忌情谊。
当她真傻呢?
但其实陆岑川都还没去想这一百亩地要干点儿什么,竟然就被别人惦记上了,索性赶鸭子上架,三下五除二的把未来规划一番。
百亩田地,自己是绝不可能亲自打理的,也不想分成零散小块儿租种给别人,浪费了规模集中的优势。农庄是个不错的选择,管理的人选,自然就是李宝柱。
只是看不顺眼的陌生人都想凑上来在这馅儿饼上咬一口,亲近的人反倒不肯贪这个好处。陆岑川好说歹说,李宝柱才在“便宜外人”跟“肉烂在自家锅里”两个选择中,放下了占便宜没够的不自在,叫陆岑川一定要按工计酬,并且夏家的两亩地自己也管了。
“套种我也学会了,以后田里你就别去了。”
“好好好。”
敷衍的应承了李宝柱,陆岑川又去里正家说了自己的打算,请里正帮自己往各处招人。里正听了她的要求,笑着睇了她一眼,乐呵呵的应了。
到了跟林县令约好划地的日子,跟陆岑川谈好的几个劳力也跟在了一旁。其中多是家里孩子多,人多地少难以为继,又有宁子的榜样,就打发出来跟着陆岑川挣钱。但之前里正选出来学习套种的孙家竟然也带着儿子来应招,就叫陆岑川多少有些诧异。
不过老孙是个明白人,又很有些胆量,当时肯自负盈亏跟着陆岑川学套种之法就可见一斑。上来就跟陆岑川交底,说若是学了农庄里的什么新招式,希望能让自家借鉴。
李宝柱听过陆岑川对农庄的规划,顿时就有些不乐意,陆岑川到觉得老孙这人可以,又见过了他家的几个孩子,不但同意他随便借鉴,还把他家两个小姑娘都招在了农庄里,说有些活计还是姑娘们心细好做。
林舒茗也跟着林县令来了,见陆岑川一行人里还有两个小姑娘,一问得知是她新招的人手,就眼神晶亮的抚掌微笑到,
“我竟与你想到了同一处,谁说姑娘家不能学些本事自立呢?”
然后便说了自己偶然遇见有人卖女换金,又机缘巧合知道县城一处土地庙里,孤儿乞丐,竟破天荒的有半数是被抛弃的女婴长成,同是女儿之身,推己及人,从未见过人间疾苦的娇娇弱女,一时气得直哭。
“我便想起你说,每个人都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她们不过是限于出身,并没能学到,我能相助一二,岂不是大善?”
林舒茗说着,朝陆岑川眨了眨眼睛,又与她说自己怎样说服母亲,怎样拿着林县令的名号拉大旗扯虎皮,赢得了诸多富贵女眷的善款支援,说到亲自教授那些女孩儿们刺绣裁衣的时候,神采都飞扬起来。
比起初见时单纯柔弱善良的小姑娘,如今林舒茗的眼中,多了无数的自信明媚,仿佛褪去石壳的上等白玉,柔和的光辉之下,是坚强润泽的心。
她柔声细语的,小脸儿通红,恨不得把近日所得所思,全与陆岑川一股脑儿的分享了。陆岑川就含笑听着她说话,偶尔与她出些主意,对她不但想要扶助孤贫幼女,还想给慈幼局的孩子们找一份生计的畅想,十分支持。
为什么要反对呢?
林县令为一县之长,做这些事简直有天然便利,又有林夫人在一旁把关掌舵,失败的几率小的可怜,林舒茗也找到了能实现自己价值的事情,不正好一箭双雕?
而就算失败了,也比无人问津强得多。
陆岑川听她事无巨细安排周到,并不是心血来潮的样子,又十分有干劲儿,就到,
“那我也出一份力,如今我也是有田有地的人了,等地开好了,可以择日分批送几个过来,学一学农事。”
林舒茗心中在意陆岑川想法,闻听她赞同自己,欣喜万分,又得了她的支持,给自己开拓了思路,欢喜的几乎要蹦跳起来,连连向她道谢,急忙去与自家父亲报告这个好消息。走了两步觉得自己浮躁了,赶紧稳了稳身形,把将要飘起的裙角压了下去。
看着这难得开心的忘记了庄重仪态的可爱小动物,陆岑川在心里默默流了一会儿口水,耳边却有人真的把她感想说了出来。
“……好可爱。”
陆岑川猛地转头,便看见对自己轻佻失言十分懊恼,扭头掩住了脸上表情的,杨桥。
微妙的从上到下打量了杨桥一遍,把这素日跳脱的青年看得浑身僵硬,竟不敢对上她戏谑的眼神,恨不得遁地而走,陆岑川心里就有数了。
这大龄单身男青年,是开窍了啊?
又四下打量了一番,见众人因她跟林小姐说话离得都远,杨桥这感叹声音轻弱,大约除了她跟阿越没人能听见,正要调笑一番,就见阿越大眼睛直直望着杨桥,一张小脸儿严肃认真,与平日里一般淡然到,
“发乎情止乎礼,阿越不会多嘴的。”
不要提陆岑川,竟然连个奶娃娃都来揶揄他,杨桥顿时就不好了。
发乎情止乎礼,这是前两天才教给阿越的,就能拿来对付自己了!?
见陆岑川在一旁忍笑忍得浑身发抖,心里不知应该欣慰好还是应该羞愤好,杨桥气急败坏到,
“玲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好阿越啊!
为防止大龄男青年恼羞成怒,陆岑川一边笑得打跌,一边抄起自家童言无忌的小朋友,也不管林县令跟里正把地划得怎么样了,扭头就跑。
杨桥追在他俩后面,什么气度风骨都顾不上了,只想把这两个破孩子按住打一顿。三人一溜烟儿的就不见了,留下田埂上诸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消失,不知是在闹什么幺蛾子。
陆岑川抱着阿越一口气奔回自己家里,笑的几乎都要岔气儿。见阿越还是一脸的淡然,仿佛完全没说过什么戳人心窝子的话,更乐了,好歹止住,赶紧对阿越到,
“宝贝儿,你三叔,”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一会儿,
“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情窦初开,你要理解他,不能这么直白的戳破他脆弱的少男心。”
说完还是觉得太过可笑,就又笑了一会儿,见阿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陆岑川就也不继续,只等着杨桥追过来。
要说杨桥真不算是文弱,但比起陆岑川,那也真是没什么好比的。
等他气喘吁吁的追进夏家,就见两个破孩子已经如寻常般该干嘛干嘛了。想骂他们两句,却又觉得不好说起,一口气噎在心里,垂头气闷的坐在阿越旁边儿喘气儿。
不过陆岑川忽悠杨桥,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么!三两句就把前情岔了过去,八卦的打听他怎么对林家小姐上了心。
“我……”
杨桥这是头一次对姑娘家有心动的感觉,十分羞于开口,但见这破孩子晶晶亮的小眼神儿,知道现在不说,一会儿也要被她忽悠得说了。
何况陆岑川素来鬼主意最多,又讨好小姑娘顶拿手,说不定以后还得指望她,便狠了狠心,把自己几次遇见林舒茗的事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