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却并不是府城的重阳诗会,而是本地的诗会。
今年杨桥中举,又是解元,挣得了从来没有的大荣光,林县令就想趁此机会,效仿府城在本县办个重阳诗会,提一提地方上学子的气势。
杨桥本无意于此,却在县令苦口婆心的劝说之下,要去为了本县的将来,给莘莘学子们树一个榜样,只得应了。
又有林县令明知宣王身份,人家来不来是一回事儿,帖子总之是郑重的下了。
加上诗会上酒水之外少不了种种点心,林小姐张口便推荐了陆岑川的手艺。那些点心的样式并不为难,有钱赚又能打一打常在坊的名号,陆岑川听过县令要求,随便点头就接了单子。
于是当日夏家院中便只剩瑞王一人,杨桥就热情邀约瑞王同去。
宣王最讨厌读书了,刚想拿瑞王做幌子,说不去了在家里陪伴兄长,就听了杨桥邀约,顿时看着堂兄满眼希冀,结果瑞王一笑应承,只好蔫头耷脑的跟着进城。
不过他们三个是饮宴的宾客,陆岑川却是供货的商家,自然不会同行,一大早就进城张罗各项事宜去了。
林县令这次跟陆岑川定下的一共有三样点心,还有两道花果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诗会还分男女两席宾客,陆岑川却也花了些心思,在两边的点心上做出了小小的不同。
应时应景之外,依从男女喜好也适当区别,花果茶更是从配料到口味都不相同。
常在坊第一次接这种大单限时的生意,最初很有些手忙脚乱,店面也没关,几乎都有些照应不上。但按照陆岑川指挥形成了流水的作业线之后,场面就完全能控制了,中途甚至还追加了两回,也没出差池。
等到晚上圆满结单,刚刚松了口气,王小唱忽然哀怨的喃喃到,
“……看着可真好吃啊……”
陆岑川一个没忍住,噗嗤就笑了出来。王小喊看着自己委屈的妹妹,想起她前面一边咽口水一边往糕点上点花瓣的样子,也没忍住,笑声便接连蔓延。
陆岑川笑得都要岔气儿了,拧了一把小丫头懵懵懂懂的脸颊,
“这有什么的!叫你哥现在给你做呀!”
忙碌了一天,最后又跟王家兄妹笑闹了一场,陆岑川今天难得在城里呆到了天黑。刘二拐的事情多少叫她有些膈应,这会儿还带着阿越,就想着干脆在店里睡一夜算了。
谁知正百无聊赖的在店里算账,就见有人冒着夜色进店里来,定睛一看,是宣王的车夫袁成。
袁成颔首致意也不废话,
“夏姑娘,我家两位爷并杨公子都在外面车上,您要是忙完了,不如同路。”
这几人竟特意拐来接自己,这太叫陆岑川意外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怔愣一下也不拒绝,同王家交代一声,跟着袁成出门。
出门便见一乘宽敞马车,外表并不怎么张扬,只漆木的颜色很是厚重沉稳。杨桥正笑嘻嘻的挑着车厢的帘子等着她,见她犹豫打量,以为是之前给马车颠簸怕了,便笑到,
“快来,这车可绝不会叫你颠腾半分。”
宣王也招呼到,
“是了,放眼大祁,没有一架车马能有我兄长这架安稳了,你可不要错过。”
他一副殷勤推荐的模样,也不知不坐这马车到底是错过什么了。
陆岑川把阿越先递给杨桥,也不用人扶,利落的就撑进了车厢里,两个等在外侧的人这才缩回去坐好。最里面正襟端坐一人,正是瑞王,见陆岑川进来,也浅浅一笑以作招呼。
待他们都坐好,袁成扬鞭一喝,车子便稳稳当当的行进起来。
停车之前他们好像正在进行什么话题,刚刚因陆岑川打了个岔,此时便又继续。陆岑川没胡乱插嘴,只抱好阿越坐在车里四下打量,不细看还好,一细看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杨桥跟宣王没有骗人,这马车确实平稳许多,是陆岑川坐过为数不多的马车中最好的。
但是,这车厢里各样器具小几茶具且不说,光是车厢底部铺就的厚厚的绒毯,车厢壁上还包裹着绣工精美的织锦软缎,这坐垫里面絮的是什么?触感绝不是棉花,竟像是什么细碎的纤维蓬松出来的轻软质感,仔细一摸,大约是什么禽类的绒羽。
陆岑川观察一圈儿,瞠目结舌。
自己虽然只是做点心,但也是在灶台边烟熏火燎的忙了一天,这种豪华的配置,没有焚香沐浴沉思静心,怎么好意思坐啊!?
光是坐着的这个软垫,是不是已经得送洗消毒了?!
谨慎又僵硬的摆正了坐姿,陆岑川悄悄抬眼打量瑞王。
在这奢华富丽的车厢里,烛火随着马车行进摇曳,袅袅的烛光之下,这青年简直要跟背后奢侈的装饰融进同一幅画里去。宣王还算应景,杨桥简直就跳戏,至于自己,整一个画外路过的龙套甲。
陆岑川那股不相称的感觉又来了。
这种举手投足俱是风采的人,跑这种乡村野地里来干嘛啊!?
就算是觉得乡下清静环境好对身体有益,也找个旅游城市去休养啊,青树村这种除了山就是田连点儿景致都没有的地方……
哪里好了!?
县令的诗会不知道风评如何,但不管诗会是否成功,陆岑川的点心,成功了。
也是林家母女有意给陆岑川搭台子,当日很多觉得诗会上点心新颖别致的人家,都打听到了常在坊的名号。其中不乏有慕名而来却发现常在坊根本不卖点心大失所望的,也有通过各种渠道递话儿问陆岑川他们家的点心是怎么个章程。
陆岑川稳住王家母子,否定了王小喊招人也行的提议,统一回复,
“为了保证店里点心的质量和客人们的偏重喜好,咱们店里的点心只接受定制,另有逢年过节零卖。”
又细细的讲解了定时定量等等一系列的规则,价钱也上去了,立时就把一些随便问问的人吓跑。陆岑川也不在意,面对王小喊的大黑脸,只叫他等着就是。
宋老爷子跟杨路却都觉得这样不错,陆岑川年纪小底子薄,手艺却好得太过了。与其匆忙找些不合心的人手把生意铺张得冗赘,还不如这样做精做专,吊住真正大主顾的胃口,也不局限于这小小的县城,两厢得利。
当即杨路还跟陆岑川定了庆儿周岁所用的糕饼点心,叫她慢慢琢磨,自家姑侄呢,可需得一个极好的寓意才行。
问清楚周岁所需的不止是席间的茶点甜品,还有需得送礼出去的糕饼,陆岑川就琢磨起了品类,想着想着忽然到,
“过两岁生辰还有什么规矩吗?”
杨路一愣,明白过来,阿越就要两岁了。
“两岁哪有什么规矩。”
杨路这么答到,看陆岑川一副遗憾的样子,嗔了一句,
“你这样一年年的数,准备给他过到几岁?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那么多礼数。”
陆岑川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回到,
“过到十二?”
见她决意,杨路也不阻拦,这人从来不是什么张狂的性子,如此惦记,不过一片慈爱之心罢了,左右都是自家人,想过就过呗。
陆岑川果然是想给阿越过生日的。
小孩子嘛,每年一次的生日怎么能忘记呢?嘻嘻哈哈的跟杨路说,
“可一定带上庆儿呀!我家阿越跟庆儿感情可好了~”
两个奶娃娃,一个刚会说话,一个刚会手脚并用的在地上扑腾打滚儿,到底怎样算感情好?这说法稀奇古怪的,却很讨喜,杨路笑着指了指她就也没有反驳,与她约定当日一家都会过来。
而阿越生日要请人的话,李宝柱跟杨桥自然首当其冲。
但按照杨路的说法,小孩子家家过了周岁,下个需要大办的就是及冠,在这之前根本没什么好庆祝的,太过正式反倒会显得张扬且叫人嗔怪,于是陆岑川就只说是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
但这一起热闹的人选中,显然是没有宣王的。
不管表面怎样的说法,实质上这就是为了阿越生日庆祝的聚会,主家生日,没有得到邀请的人怎么好意思上门呢?宣王殿下时常都在夏家,却没有得到邀约,这样简直跟逐客令无异了。
宣王心里都震惊了,还从来没有人,不想叫他往自家去的!!
“我……我……!”
他磕巴了两声,好不容易才找出些应对,
“我也送贺礼的呀!你怎么能不叫我上门!?”
“不是不叫你上门。”
这精致的少年脸上都皱了起来,面上一层胭脂般的红晕,也不知是气是恼,竟好看的紧。陆岑川被他真切的表情晃了下眼,心中要趁机明确摆出态度,然后再渐渐疏远的心思,不知为什么就有些迟疑。
想想宣王殿下虽然频繁上门,却实在没做什么叫人反感的事情。既不是讨人厌的性子,又帮衬过自己难处,只因为初见露了马脚有些心结,就这样拒人于千里,配上眼前这略带委屈的脸,就觉得自己仿佛有些过分,好像欺负了小孩子。
于是陆岑川便回转到,
“我跟阿越都还在孝期,平日往来也就罢了,是不好宴客的。”
“而且多是媳妇孩子的,又得叫大家同桌而食,是不是也不太对?”
且不说叫宣王失了身份,跟这个王爷同桌吃饭,李宝柱等人还不得担惊受怕的纠结死?
这话说的实际,自己若是出现,确实是于情于理都只会添麻烦,最好就是别去,宣王只得恹恹的嗯了一声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