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下定了决心,说话却还是有气无力,可见惯常是被这老头儿欺压的。陆岑川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个传说中作为杨二哥起家助力的岳家老爷子,哦了一声,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
既然是杨路的岳父,那就是杨家的亲长,算是在场所有人的长辈。他主动要跟着出谋划策,又被自己一伙人请进来,这会儿他要说什么,几个小辈自然只有听着。
宋老爷子进门便从陆岑川打头,挨个儿评点起了几人刚刚的言行。陆岑川听了两句觉得除了自来熟之外,大多还是挺有个人见解的,也并不算偏颇,就没说什么。
而且进门是客,看在杨路夫妻和火腿的份上,也得端出些茶点招待一番啊。
杨桥紧跟着陆岑川进了灶间,接过阿越抱在怀里,抽着嘴角小声向陆岑川特别说明了一下这位宋老爷子的为人。
杨桥是深知这老爷子做派的,只是不知他千里迢迢年前就闹着要来看外孙,怎么好不容易到了,反倒丢下外孙跟着自己往村里来了。
想想往年里的几次见面,秀才郎直想哀叹人生,千言万语只能汇成一句话——不是这样的人,哪儿能做的了他二哥的岳丈呢?
或者说,要没有他二哥,谁能做的了这宋老爷子的女婿呢?
这两样说法,杨桥都不知道要选哪个才能更贴切,不过宋老爷子一定是要选第一个的。
杨路自然缺一个最好的媳妇儿和他这样有能为的外家,但他宋家的姑娘,千万的才俊上赶着想要迎娶,才不缺一个杨路呢。
“总之,别斗嘴,啊!”杨桥总结到。
陆岑川这个嘴也挺不饶人的,他管不了老的只好来劝小的,希望他们不要在没人能压制的地方大闹起来。
但就算性子最软和的人,也架不住宋老爷子是个逆毛驴。
这老爷子的爱好好像就是跟人抬杠,你说初一他一定要说十五,你说往北他一定要说往南,并且不管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反正结果总能是人家老爷子想要的。杨桥次次败北,只好说一句在下佩服,然后把这血泪的经验传给下一个要跟老爷子相处的人。
“老爷子也不知为什么跟我来了,但他富贵惯了,哪儿能受得了咱们这村里,八成夜里就得走。”
“实在不行你忍一忍,回头叫二哥来给你赔不是!”
前面的话陆岑川都能听了,但叫杨路来赔不是,一定是在逗她?
陆岑川不可思议的看向杨桥,手下动作都停了,
“……你确定?”叫杨二哥跟自己赔不是?杨桥傻了吧?发癔症了?
杨桥竟也不辩解,长叹了一声,摆摆手叫她自己去试。
这有什么好试的。
陆岑川翻了个白眼儿,这老爷子难伺候还用试?一眼就能看出来好么,就差写在脸上了。
端了澄黄松软的蛋蒸糕和豆浆摆在了老爷子的面前,陆岑川就坐在一旁喂阿越吃点心,任由他怎么说得天花乱坠,都不搭腔。最后还是广胜忍耐不住,打断到,
“老,老爷子,您这指教,咱们改日再听啊?如今,您先说说您的办法呀!”
宋老爷子挨个儿把这些初次见面的年轻人评点了一遍,但其实就是想挑刺儿叫他们跟自己抬杠,特别是陆岑川。
结果人家个个儿都不搭腔,还全体一副垂头听训的模样,心里就没意思起来。这会儿好容易有个肯开口接茬儿的,便想拿一拿乔。
见陆岑川很贴心的上了茶点,虽然不是什么好盛器,老爷子自认为是个开阔的人,就不跟这村里没见识的丫头计较这个。但端起来一喝,竟然是温温甜甜的豆浆,老爷子大江南北的闯荡,什么好茶好水没喝过,第一次见人端豆浆出来的,就有些嫌弃,开口到,
“啧,连杯茶水都没有,还从没见过谁家待客是用豆浆的。”
这话叫杨桥心里一咯噔,知道是要主动挑刺儿了,连忙去看陆岑川。就见她抬头看了宋老爷子一眼,十分平常到,
“家中清苦,就只有这拿来赚钱的豆浆还算不错,您将就些。”
杨桥:“!!!”竟然服软了!还主动退步!
杨桥再看陆岑川的眼神就跟见了鬼似的,陆岑川有些嫌弃,把阿越盘子里的蛋蒸糕递了一个过去,叫他老实吃点心。
既然赢不了别人,就别激起别人的战斗欲望,在有眼色方面,陆岑川向来是个中翘楚的。
何况……
这老爷子跟她有什么关系啊?撑死了是一个客人,大不了因为杨路,是一个有点儿不好得罪的客人,招待完了两厢都好,哪儿那么多的个人感情?
还辩驳斗嘴吵架?她是闲得发慌还是怎么的?
宋老爷子也在心中咦了一声,这小姑娘怎么跟刚刚不一样啊?
和方才冷着脸说吃光了血肉还嫌咯牙的时候,不是一个路数呀!
他把喝了一口的豆浆放下,好歹没再吊人胃口,把他的主意说了出来。
买人。
“当然啦,平白你们可找不到这样热心的帮衬,我看在小三子的份儿上,就帮你们演上这么一出戏,免得你们继续为难。”
陆岑川:“……”小三子……
陆岑川不由瞥了杨桥一眼,见他一脸的有苦说不出,就收回视线继续喂阿越吃点心,顺便默默听着宋老爷子这主意的详细。
其实老爷子的法子挺简单的,就是演一场路过富商看中农家子,潇洒挥霍雇为长随,辞过家人就随便带走了的戏码。这场戏没前因没后果的,就是我喜欢我有钱我任性,然后我走了不留下一片云彩,总之人财两清,自此一别,再别指望见面了。
简单粗暴,别说把几个老实青年听得目瞪口呆,陆岑川也觉得这太过儿戏,怎么能成?
而且陆岑川为了人手的事情研究过一段买卖奴婢,明面儿上说是雇为长随,实际操作其实不过就是签订身契买为仆俾,这是入了奴籍了。
宋老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陆岑川,口气不善,好像是被冒犯了,
“我老头子,还不至于这样趁人之危。”
陆岑川也不退缩,直言到,
“并不是怀疑老爷子的品行,只是就事论事,我心中有疑惑,自然要请您解释清楚。”
这话叫宋老爷子眼睛就眯了起来,并没咬着这事不放,而是对宁子说,
“你堂堂男儿,自己的事情,自己好好儿的考虑吧!”
他看出这些青年十分看重陆岑川的意见,说完便向她递了个得意的眼神,很有一些挑衅的意味。陆岑川全当没看见,她该说的话都说过了,此时附议宋老爷子,也是叫宁子好好考虑的意思。
这是宁子的人生,他们谁,都不能代替他去走完。
不过当众人散去,陆岑川夜里哄睡了阿越,寂静无人的时候又想了一遍丘家的事情。
她自己的方法放在此时会惹得众人非议,稍有不慎就牵累了一生,那宋老爷子的办法就好了吗?以宁子如今的身份,在这样的处境中,怎样才是用最小的代价了结事端?
思来想去,到底因为她根本就不觉得自己的方法有问题,以至于完全想不出别的来。又没法儿说服自己卖身为奴是可以的,就算是做戏,她也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
只要想想自己的生命和人生只凭一纸契约就握在了别人手里,陆岑川便浑身发毛。
第二天早起,陆岑川先去卫家找了里正叔。里正听她希望自己能为宁子在丘老大那里说情,念着这些孩子的真心情谊应了,拍了拍她肩膀,为宁子往丘家跑了一趟。
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丘老大铁了心不松口,贾氏软硬不吃,这样死硬的坚持之下,到叫陆岑川领悟了贾氏这回非得送宁子出去的真正缘由。
贾氏在忌惮宁子。
在不停的压榨继子可以利用的价值之后,升起了不能让继子更上一层的念头。所以钱虽然是问题,却并不是根本,让宁子去服役,能把人送走就行,回不来最好,是对贾氏来说最最省事的途径。
怪不得贪财的贾氏昨天提起银子却毫无破绽,陆岑川在心里冷笑,谢过里正往豆腐坊去。
然而豆腐坊却没人。
哦,还是有的,最不好凑热闹的张老头,正悠哉的把豆腐皮一层层揭出来。看见陆岑川过来,直接说到,
“早上杨家老三带了个老爷子过来,跟宁子说了挺多话的,这会儿一群人都去丘家了。”
陆岑川对那位宋老爷子如此热心惊讶了一下,但也知道这是说动了宁子卖身了。
她心里虽然别扭,但这仅仅是她的别扭罢了,并不会就因为这个去阻碍别人的选择,此时就带着阿越跟张老头一起干活,等着他们回来听结果。
反正陆岑川觉得贾氏这回若不贪财了,宋老爷子这法子也难成。
谁知等到众人回转,贾氏竟是同意了,且是一口应下,欢欢喜喜的就写了身契。又急忙催着去报备,一刻都不愿等,生怕这冤大头跑了是的。
陆岑川:“……”说好的不是钱的事儿呢!?当卖给别人就不能出人头地了!?
已经不做好人了,心思歹毒却也只在这个水准,陆岑川翻了个白眼儿,对贾氏算是服气了。
又听宋老爷子得意的描述当时情状,竟只是他手下的一个管事出头,就唬住了丘老大两口子。以为是遇到什么了不起的富贵人家,急用人手看中了他家的儿子,最要紧的是开价十分大方,其中贪妄嘴脸不必细说。
为了演得周全,宁子是打着告别的幌子过来给他们报个结果,说完就要跟着宋老爷子手下的管事进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