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带着董事长之位浸淫多年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冰冷地砸了下来。
“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他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失望的审视。“滚回你的座位,闭上你的嘴。”
林竟扬的脸瞬间涨红,还想争辩,被他大哥林竟轩一把用力按回座位。他愤愤不平地梗着脖子,却不敢再出声。
空气再次凝滞,只剩下季绍凛用筷子拨弄碗碟的细微声响。
“噗哈哈!”
季绍凛短促地笑了一声,打破了沉寂。他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欣赏完一出有趣的戏码。
他眼底藏着算计,脸上却装得漫不经心
“看来我这个好侄儿,在国外那么多年,是真得长本事了啊。”
季绍凛语调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仅搅得砚珩鸡飞狗跳,连观淮这池水,也要伸手来搅?”
他眯起眼睛,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季砚辞脸上。
精明的眸子里,之前的混不吝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辣猎手,打量危险猎物时的专注与审视。
“阿扬有句话倒是没说错。”
季绍凛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毒蛇吐杏时的嘶哑:“季砚辞,你以为你是谁?”
“呆了两年华尔街,就真把自己当成点石成金的上帝?是什么让你有底气,回来指认长辈谋财害命?”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赤裸裸的压迫。
“证据呢?”
他问出了和沈宗儒异曲同工、却更加直白刁钻的问题。
“仅凭捕风捉影的猜测,你就想同时掰倒沈董和我两个人?”
沈宗儒还顾着脸面,用亲情包裹试探。
季绍凛则撕掉温情面纱,直接把“证据”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明晃晃地亮出来,捅到季砚辞面前。
“你回来闹这么多事。”
季绍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紧锁季砚辞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总得有点真东西吧?”
“总不能是在国外待久了,听了点风言风语,就觉得自己是福尔摩斯了,亦或是基督山伯爵?你当你在拍电视剧?”
他身体微微后靠,露出一丝看似轻松实则更具压迫感的笑容。
“二叔我大老远从宁城跑来,可不是为了吃你大姨父这口席的。”
季绍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却字字陷阱。
“咱们季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但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帽子,不能乱扣。”
“你直接告诉我,你手里有什么?”
“真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你受了委屈,二叔替你出气,二叔替你出头。”
“还是说……你手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不过是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回来虚张声势、一心想要争家产的……可怜虫?”
季砚辞抬眸,黑眸沉静如深潭,直直撞进亲二叔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
随即他薄唇微勾,溢出一声极淡的笑:“你猜。”
时间,仿佛被这两个字骤然掐断。
花厅里所有的声音。呼吸、心跳、甚至窗外隐约的风,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季绍凛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僵住了。
他凝视着季砚辞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慌乱、一丝犹疑、哪怕是一丝虚张声势的闪烁。
但是没有。
通通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到令人心悸的黑暗。
季绍凛缓缓坐了回去,靠进椅背。他端起那盅女儿红,却久久没有送到唇边。
叔侄俩短暂的交锋,季绍凛已经明白,季砚辞不是愣头青,也不是普通的傻小子。他不会在恫吓与温情下,就向自己的对手亮出筹码。
他是一头耐心蛰伏了七年、磨利了爪牙、带着未知底牌归来的孤狼。
任何试探,都对他无效。
季绍凛短暂地和沈宗儒对视了一眼。
这场家宴,注定要无疾而终了。
空气里只剩下太湖石假山旁,那亘古不变的、潺潺的流水声,冷漠地冲刷着这满厅僵硬的人影。
安静里。
季砚辞缓缓起身,靛青长衫的下摆垂落,不见一丝褶皱。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主位上闭目不语的林缪文,掠过神色各异的沈宗儒与季绍凛,最后落在满堂或惊惶、或愤懑、或躲闪的林家众人脸上。
然后,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仿佛只是结束一场寻常的茶叙:
“今日,叨扰了。”
主位上,林缪文手中那串仿佛与他血脉相连的紫檀佛珠,倏然停止了转动。
老人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近乎枯竭的执拗。
“阿辞,你今天回来,到底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