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唯一的作用,或许就是在家族这艘大船即将撞上冰山时,让所有人习惯性地看向掌舵的那位家主,然后,嘣得一声,一起撞着沉没。
季砚辞嘲讽地想。
他忍不住看向林缪文:“姥爷,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牺牲一个小女儿后,守着这偌大的宅子,看着满堂儿孙,您,得偿所愿了吗?
林缪文握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决绝覆盖。
他没有回答季砚辞的问题。
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将手中的紫檀佛珠,一圈,一圈,重新拨动起来。
笃、笃、笃。
规律的轻响,在死寂的花厅里回荡。
始终沉默的观淮医疗董事长,沈宗儒,终于出声。
“阿辞。”
沈宗儒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情绪外露,只是将手中那盏已凉的茶,不疾不徐地放回桌面。
青瓷杯底与紫檀木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脆响。
他深深地看了季砚辞一眼。
那眼神里,含着长辈对晚辈的痛心。
“真要这么绝吗?”
沈宗儒顿了顿,仿佛在字斟句酌,每一个音节都吐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沉重:
“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这个家,也不给你自己留了?”
“这里,”沈宗儒抬起手,缓缓画了个弧,仿佛将整座老宅、连同厅外的园林月色都囊括在内,“也是你妈妈长大的地方啊。”
“你妈妈,晚意。”他的语调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怅惘,“在这里,有过最开心的日子。”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那面挂着林家几代人合影的墙边。
指尖以一种近乎怜惜的姿态,轻轻拂过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边缘。
照片里,年轻的林晚意被姐姐和姐夫簇拥着,笑容烂漫如盛夏的栀子花。
“你妈妈,是我见过最纯粹、最恋家的人。她眼睛里,从来装不下那些龌龊算计。”
“那张照片,是二妹十八岁生日时拍的,她最爱院子里的那株老玉兰。”
林晚风适时地接话,声音哽咽地补充:“每年春天,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她总缠着父亲,让父亲替她折下树上最高最白的那一枝。”
“是啊。那时候,多好。”
沈宗儒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与痛惜。
“晚意,她是最恋家的。”
沈宗儒转过身,面对季砚辞,目光恳切而痛苦:“阿辞,有些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非黑即白。”
“七年前,观淮正值上市后最关键的转型期,内忧外患。”
“你父亲突然车祸,昏迷不醒,几个月后不治身亡,你母亲受不了刺激,精神状态急转直下。这是医学的明确诊断,并且情况危急,有自毁倾向。”
“那时,砚珩群龙无首,你二叔季绍凛,他是季家嫡子,接手顺理成章。而观淮这边,无数的眼睛盯着,股价动荡,合作方疑虑重重。”
“我和你大姨妈,还有你姥爷,我们难道不痛心吗?晚意是我们的至亲!”
沈宗儒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闭上眼,仿佛在平复巨大的情绪。
“可是阿辞,一个庞大的企业,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家庭,是上下游产业链的生存。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资格只凭感情用事。”
“我们让专业医疗机构接管晚意,由合法监护人代管资产。也是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权衡,才做出的决定。”
“我们暂时地对不起一个已疯的亲人,但我们挽救了无数个可能被毁的家庭。”
“阿辞,我们也是被迫做出,最痛苦、也是最无奈的选择啊。”
“晚意她若清醒,她也会理解的,她最善良,也最见不得家庭不睦了。”
“你不该怀疑我和你二叔的。”
“我们不止是晚意的亲人,更是她的朋友。我是晚意的学长,经她介绍,才加入了观淮,认识了晚风。”
“你二叔更是和你父亲一样,与晚意青梅竹马地长大。”
“晚意,就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
“我们都是,牺牲小家,成全了大家。”
沈宗儒的声音到最后,已近乎悲鸣。
他不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董事长,而像一个被晚辈误解、痛心疾首的长辈。
花厅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
许多旁支子弟脸上露出动容之色,甚至有人偷偷抹泪。
季砚辞静静听完了。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清晰地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三记响亮的耳光,抽碎了沈宗儒苦心营造的悲情帷幕。
“精彩。”季砚辞开口,“大姨父,您不去做编剧,真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