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引来几声附和的冷哼。
季砚辞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地曲了一下。他没有看那发声的角落,反而将目光缓缓投向花厅另一侧,一个被盆景半掩的、不那么起眼的座位。
那里,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得体西装、面容与季砚辞有三分相似的男人。
他一直安静地坐着,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听者。
“鸠占鹊巢?”季砚辞重复着这个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让整个花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说到占这个字……”季砚辞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精准的穿透力,“我倒是想请教各位长辈,今天既然是林家的家宴。”
他停顿,抬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那个被半掩的男人。
“那么,那个姓季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露出一抹无奈又包容的笑。
林晚风的脸色白了白,急忙开口:“阿辞,你二叔也是听说你回来了,想着好久不见,趁这个机会……”
“阿辞,二叔是来接你回家的。”男人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从被半掩的盆景后露面:“我们才是亲叔侄,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次你回来,二叔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聊。”
“你既然能过来参加林家的家宴,那么等宴席结束,不如就跟我回宁城,一起去拜祭我季家的祠堂?”
“你爷爷跟你姥爷一样,都在家中等着你呢。唉,老人家年纪大了,就盼着儿孙满堂。”
季砚辞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那人站姿散漫轻佻,活脱脱一副混球无赖的模样。
正是他的亲二叔,砚珩集团的前任董事长,季绍凛。
季砚辞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未变,只是将微微曲起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黄花梨木椅的扶手上。
“大姨妈,大姨父。”
季砚辞的指尖叩着木质纹理,发出极轻的、却仿佛能敲进人心里的笃笃声。
“这就是你们,对我的待客之道?”
“你也知道你是客?!”
林疏影愤怒地抢白,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你一个季家人,你二叔都亲自来接你了,你还是滚回宁城,去参加你季家的家宴吧!”
“疏影!”
林晚风喝止自己的女儿,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主位的林缪文。
老人依旧半阖着眼,手中佛珠纹丝未动,像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
季砚辞却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划破了花厅里紧绷的空气。
“二表姐,你口口声声让我走。那么你呢,你是林家人吗?”
“当然!”林疏影骄傲地昂着头,掷地有声:“我姓林!”
“真好。”
季砚辞轻声,仿佛在赞叹。可紧接着,他目光倏地一沉,凝聚起足以冰封湖水的寒意,语速平稳,却字字诛心:
“我的母亲,林晚意,也是这样想的。”
“她至今还在国外的山间疗养院里,每天抱着褪了色的旧相册,一遍遍翻看。”
“医生说她认知混乱,可她总能在那些老照片里,精准地指着自己,然后疯疯癫癫地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
季砚辞顿了顿,模仿着一种轻柔却固执的语调:“看,这是晚意,林家的二姑娘。”
“二表姐,我母亲和你一样,都是林家的二小姐呢。”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
只有太湖石假山旁的水声,兀自潺潺,衬得这沉默愈发惊心。
“二姨妈的事情,我深表遗憾。”林疏影强撑着,“但……”
“但我母亲林晚意!”季砚辞打断她。
“是被你的父亲沈宗儒,和我的好二叔季绍凛联手,剥夺了股权,打进得精神病院!”
林疏影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怀里的小女儿似乎感应到母亲骤然僵硬的颤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尖利,撕破了凝滞的空气,也让更多人从震惊中回神,脸上却是血色尽失。
季砚辞没有就此放过她。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锁死林疏影,声音压得更低。
“那么你呢,二表姐。”
季砚辞轻声问,语气温和,“都是林家的二小姐,你将来会被谁,送进精神病院呢?”
“你、你胡说!”
林疏影猛地抱紧女儿,像抱住最后的浮木,惊惶失措地看向自己的父亲沈宗儒,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或庇护。
季砚辞却像是没看到她的崩溃。
他看向林疏影身侧,那个脸色发白的年轻男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起来,这位是表姐夫吧?也是杭城周家的小公子?”
“二位结婚的时候,我不在国内,遗憾未能亲自上门拜会。”季砚辞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里掺入一丝关切:“我提醒姐夫一句,我父亲季绍琛做了林家的女婿后,可是连命都给弄丢了。”
“周姐夫,你一定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