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姜严应完,谁都没有开口,有些老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是孤独的演奏。
“手。”姜严突然道。
见周珩没反应,他继续补充:“我看看。”
一阵短暂的沉默,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在月光下显得一片苍白,只有大拇指指根处出现两排带着血痕的牙印。
姜严皱起眉,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皮肤。
“疼吗?”他轻轻拖住它。
“没事。”周珩手指动了动,想从姜对方的掌心挣脱。
几乎是一瞬间姜严便放开手,温热随之消散。
“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姜严抬起脑袋,眼睛盯住周珩。
“担心你。”
换做以前,姜严要是听到周珩这么说肯定要揶揄他终于有人情味,会关心自己朋友。可恰恰是因为这种关心,才落得如今无时无刻在隐秘地提醒他,他们只是朋友,他们的关系是友情,不能轻易,不能和他相处时还表现得那么亲近。
“有什么好担心的。”姜严的视线落向阳台外,指尖的水珠被风吞得一干二净,未尽的寒意却还留在掌心,仿佛浸过冰。
周珩反复斟酌用词,最后低声吐出一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姜严神情一动,垂下眼皮:“没有。”
他放慢语速又强调一遍:“没有心情不好。”
视线掠过撩起的额发下隐隐若现的痣和平直的唇线,周珩点点头,声音揉碎散在风里:“好。”
姜严躺回床上,盯着床板发呆。
他一遍又一遍劝自己遏止这种特殊的感情,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怪过周珩为什么让要让他误会,让他意识到自己喜欢。
可从头到尾越过界限的只有他一个,人家的心思是干干净净的。
一直僵着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没完没了地躲下去。说出来又怕周珩不能接受,彻底断绝关系。
更不用说他自己本身就存在问题。
姜严将脸庞埋进手掌,温热的面颊贴上泛着凉意的手心,被褥间丝丝清爽的香气根本没法将堵得发慌的心口抚平。
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说,最近这段时间你们学校发生的失窃事件算是告一段落了?”
一辆电动车驶进街道,穿过摇曳的树影,和金黄色的细碎光点,姜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还有我同学他们说的什么学校闹鬼也都是假的,是男生宿舍楼下的高一学弟大半夜扰民弄出来的,他们昨晚被宿管逮了了个正着。”
姜严想起抓小偷那天晚上有人来敲窗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声音的事,看来跟闹鬼是同一套的。
姜斓听完姜严的讲述点点头:“没想到打假辟谣来得那么快,你们平时都在学校里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姜严“扑哧”一声笑了:“还真别说,我上高一那会儿全年级都被初三的举报了,说是高一的太吵影响他们学习。现在把初一放过来跟高一一起,这下好了,说起来满满都是泪。”
两人笑得正开心,前面的路突然挤满一辆辆电动车,姜斓放慢速度,问身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您好,前面这是怎么了?”
“听说前面最近在修路,过不了,要绕道往振德大街那边走。”
“好的,谢谢您。”
姜斓把车开到凹凸不平的地砖路面上,右转开进振德大街。
夜晚的寒风刮得更加起劲,在耳边呼呼吹气,头发一根根往后倒,姜严顿时多了个背头造型。
“我今天等你的时候看到校门口放着一块荣誉榜,应该是上学期放的还没撤掉,上面说你们班的周珩拿了全国物理竞赛的金牌?”姜斓问。
姜严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他的名字还会登上新闻。
“你对人家还挺有信心,不过也是,他可以走保送F大的路线。还真是别人家的孩子啊,也不知道是哪个父母能生出这么聪明又争气的孩子。”
“你也可以试着给自己立一个大目标,再多向别人学习学习。”她接下来说的话就很有一番家长操心自家孩子学习的味道。
“想考的又不一定考得上。”
姜斓恨铁不成钢:“怎么考不上,你又不比别人差,努努力再拼一把说不定就成功了。”
姜严没有接话,视线划过街道旁一排排明晃晃的店铺,光影流转在眼底,像一颗颗划过天际的流星。
他突然回忆起去年年底在宾馆和周珩说过的话,按照现在的局面发展,他和周珩还得相处个一年半载,到最后,周珩去F大,而他自己依然不知道前进的目标。
就像一张空白的卷子平铺于脚下,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回答,一不小心走错,便会落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叉。
他跟周珩之间的距离甚至越来越远。
脑海中冷不防冒出一句话,很快又有新的声音覆盖上去。
如果说我跟他考进同一所学校呢?
那是他想也不敢想的。
姜严突然清醒过来。
开什么玩笑,且不提我能不能考得上,再说我为什么会想到要和他考同一所学校。
可那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心脏带来的悸动却没法忽视掉。
电动车开出一段距离,街道两旁的建筑物越看越有几分晏熟,姜严仔细打量,认出眼前的地方是哪里。
“这地方是跟前几年不太一样。”
姜斓跟着扫了一眼,回答:“最近在搞拆迁,喏,你看,以前住的小区楼都拆一半了。”
上一次经过这里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只是匆匆一瞥。时间再往前推,真正意义上的告别是他拉着行李箱走到小区大门的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些老旧的居民楼,将回忆和一个已经不自在的人埋藏。
此刻,小区门口的伸缩闸门拦住前进的路,一半的楼房不见踪影,只剩零零星星的几个静静地站在夜色里,楼身一扇扇窗户就像望不到尽头的洞穴。
寂静被眼前的景象拉长,直到——
“诶,我突然想起来了,”姜斓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他的思绪,“前几天我碰见我们住的那栋楼楼下一个妈妈,她跟我说她儿子也在五中读,最近这几周他每天都跟一个女生一起出校门,一看到自己妈妈就赶紧分开。”
“是谈恋爱了吧。”姜严顺口接道,视线还黏在楼房上。
“啧啧,现在的小孩真是……”姜斓从后视镜里瞥了姜严一眼,话锋一转,“臭小子,现在轮到我问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你的的女生,或者是有没有你喜欢的?”
姜严实在没料到问题还能像回旋镖一样扔回自己身上,心里一惊:“什么?没有。”
“真没有喜欢的女生?”
“真没有。”
姜斓决定不揪出姜严第一次回答时明显流露出的慌张:“有喜欢的人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像你们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只不过你们的心智发育还不成熟,很容易将对一个异性的好感定义为喜欢。当然,就算真的是喜欢也要藏在心里,因为爱不仅是一份感情,更是一种责任。”
姜严只能淡淡地弯一下唇角苦笑。
“还有啊,如果要跟一个人谈恋爱,一定要认清楚对方是不是也喜欢你,不要一时兴起,必须认认真真考虑好你们的未来。”
姜斓接着补充,声音里流露出的情绪有些低。
姜严朝车头的后视镜看去,姜斓的神色却不见有异。
今晚比平常多绕十几分钟的路才开到目的地,回到家将近十一点,姜严洗完澡就手机一丢摔上床,把自己裹成粽子倚在床头。
手机界面跳转到消息人列表,姜严往下一拉,周珩的头像落在几个群聊后。跟它隔着一两个的是李池轩的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