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你愿意回京,”太子妃顿了下,“那今日的种种举动,又是在做什么?”
季从舟抿着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
知子莫若母,太子妃稍一思索,一语道破:“温大人果真是你说的那位故人?”
季从舟动作一顿,半晌,闷闷道:“……嗯。”
阿季刚回来时,便说过自己有位姓温的故人。那时他言之凿凿地说“不熟”,可若当真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又岂会因为一个“温”姓便露出端倪?
那时他不愿意说,她也没追问。如今觑着他的神色,越发让她摸不着头脑。
太子妃斟酌着问:“你和温大人……”
说是友人,看着又有些别扭。
但这架势,又不像敌人。
季从舟耸拉着眉眼,闷声闷气地道:“……他骗了我。”
太子妃心头一紧:“骗你什么?”
“他说……”季从舟慢慢道,“他叫温长吟。”
太子妃闻言松了口气,她当是什么:“就因为这个?”
“行走在外藏一藏身份,人之常情的小事,何至于你这般耿耿于怀?”太子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若说隐瞒身份是骗,那阿娘瞧着,他似乎也不知道太孙是他的故人?”
季从舟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将话都咽了回去。
“阿娘和温大人相处时间不长,却也能看出,他谋略学识均有过人之处。你二人年岁相仿,你祖父将他遣来,定是也存了望你能将他收归己用的心思。良才不易得,你既有与他有旧,更须好生利用,切莫因着一时意气错失人才。”
季从舟慢慢道:“阿娘觉得,我应该因为他的才学,释怀过往吗?”
“他若是你的朋友,你受了委屈,想要和他一刀两断,阿娘自然以你的感受为先。”太子妃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但若他只是你的臣子,又何须计较那么多呢?”
季从舟若有所思。
*
驿馆。
得了太孙五日后会随钦差一道回京的消息,随行的官员皆兴高采烈。要知道,来迎太孙的朝臣前仆后继地来了这么多,偏偏只有他们不枉此行,这是多大的荣耀?
郎官却没有那么乐观,他提着精神跟同僚寒暄片刻,随意寻了个借口出来,焦灼地等着驿馆外。
太孙此次松口得莫名其妙,他尚且觉得不对劲,何况是温大人?
虽然知晓温大人问太子妃借了人手,算是做足了准备,但事情没有尘埃落定,郎官总担心会有意外。
郎官望眼欲穿,总算盼回了人。
“温大人。”郎官急忙迎上去,焦急问,“怎么样,可见到了太孙?”
他虽和温亭共事不久,却也摸透了几分他的性子。如今见他神色隐约透出几分冰冷,当即心中一沉:“太孙……跑了?”
“没有,”温亭给了他一个准话,“殿下一诺千金,五日后会随咱们回京。”
“那便好。”郎官长舒一口气,还想和温亭再说些什么,却见他已然大步流星地走远了。他不解地看向落后一步的严枫。
严枫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我们大人累了。”
郎官了然点头。
大人一早便为着觐见太孙沐发更衣,后又担心太孙食言费心布置,折腾一天,确实该歇息。
严枫推门进来时,“劳累”的温大人已然正襟危坐,在书桌前提笔写字。
“大人。”严枫上前拱手。
温亭落下最后一笔,待墨迹干涸,折好信交给严枫:“给温九飞鸽传书。”
严枫:“要让他回来?”
温亭未置可否:“我对他有别的安排。”
这话听起来语焉不详。
严枫接过信,却没依言离开。
温九自幼跟温亭一起长大,对温亭的了解没人比得过。
两人向来形影不离,这次却分开许久,他不知道内情,只隐约知道,温九是在帮温亭找一个人。
结合今日的情景,严枫再愚钝的脑子,也反应过来。
“梁国的太孙就是你要找的人?”
“你们早就认识?”严枫皱着眉,有些沉不住气,“大人,你不会心软吧?”
温亭淡淡抬眼:“慎言。”
严枫却不惧他,执拗提醒:“心软成不了事。大人别忘了,小主子还在等你。”
“我应承的事,不会食言。”
严枫犹觉这话分量不够。
温亭瞧出他的心思,漠然道:“严枫,你跟在你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我行事,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
严枫哑然。
半晌,他捏紧了信件:“明白了,属下日后会信任大人,听从大人的差遣。但——”他顿了下,“也希望大人的行事,能够对得起和主子一起长大的情谊。”
屋中静寂,夜风鼓动着窗棂,带来阵阵寒意。
温亭闭上眼,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笔。
久久未动。